探秘惠安张氏百年家国往事
张国琳
4月16日,我们几个在厦门的大学同班同学相约到龙岩永定一游。午饭前,偶然刷到凤凰新闻一条报道:《好友“牵线”拨通30年前座机号,91岁厦门老人与83岁新加坡堂叔再续中国亲情》,讲的是惠安籍91岁的福建造纸领军人物张道沛在好友陈武的帮助下,与新加坡堂叔张东孝时隔30多年又终于联系上的好消息。
我随即转发给了张道沛先生,并告诉他我有他们家族的族谱资料。
张道沛父亲叫张本源,张东孝的父亲叫张泰煌,有个伯叔叫张泰助。凤凰网没有说明张本源的死因到底是为什么受牵连。
这件事要从1941年发生在厦门的震惊中日两国的一起重大事件说起。10 月26日,日本华南特务机关长泽重信在厦门大中路喜乐咖啡馆门前,被军统闽南站行动组精准刺杀。
泽重信是日本华南情报部长、“中国通”,在厦门主导特务机关,对军统潜伏组织和抗日队伍威胁极大。因此戴笠急电闽南站下令限期制裁泽重信。
此重要活动由军统闽南站行动组组长张静山(惠安山霞前张人,惠安北京商会会长张荣清的祖父)总负责;行动小组长苏群英(30余岁,张坂苏坑人。足智多谋)带汪鲲(一名汪宗海,崇武人,从小过继到螺阳后汪)、柯木可(泉州人)、曾宴水(惠安人)4人执行;汪鲲为主枪手,枪法精准。泽重信被汪鲲枪伤致死后,日本人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因为有人认出枪手是惠安人,日寇便抓捕了大批惠安籍人士及抗日嫌疑者严刑拷打,不少人被酷刑致死。
据《汪宗海人生八十年》(1988年3月台湾福声出版社出版)回忆:“泽重信被杀之后,敌人震惊,日军在厦门滥行搜捕,有嫌疑被捕的一千多人,被秘密杀害的一百多人”。泽重信尸体火化后埋在厦门,墓碑现存厦门博物馆。民国刊物《战时记者》第11期也报道了此事。1948年11月30日《中央日报》还报道了《谁杀死了泽重信——无名英雄历险记(三)》。
张本源就是被日寇害死的其中之一。这也是凤凰网交代张本源为何会埋葬于五通灯塔公园抗战死难者名录碑的原因。名录碑上刻着他“尸骨无存”。张道沛告诉我,在这之前,他母亲已经变卖了惠安的财产,共筹集了28万大洋,准备让他去新加坡找泰助泰煌兄弟发展,结果却突然遭此横祸,所有的银元和家产全部被万恶的日本鬼子没收,人财两空。那时,在鼓浪屿买套楼房,只要3000块大洋就够了。
张家祖籍是东园云头村人。我其实在2023年9月加上他微信时就发给他一张截图,是关于张大河的祖籍史料。但是张道沛年仅6岁丧父,因此我登门拜访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父叫什么名字,对自己的家世基本不大了解,因此无法对接。
东园云头张家,知道的不多,我说就在秀涂,读者就明白了。我大概在20年前就曾经去找寻过。村民带我去了海边一座没人居住的祖厝,说那就是张家的故居。据说这个家族上近代闽南望族,声名显赫,曾主导闽南地区黄金贸易与行情,堪称“黄金家族”。你说牛不牛?可是如今好像找不到几户姓张的了。
云头张家曾经出了大人物,原安徽医学院首任院长张锡祺(1898—1960年)。
张锡祺生于台湾高雄,从小也到云头生活过,是中国现代眼科学奠基人之一、安徽医学院(今安徽医科大学)首任院长、是当时中国少有的一级教授,也是惠安第一个全国人大代表,是第二届的。纵观惠安,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早。
可是张锡祺也是4岁丧父,我至今联系不上其后人,只知道他有个女儿叫张秀莲,1946年入学的东南医学院(安徽医学院前身)1952届毕业生,在上海工作过,不知还在世否?去年我去安徽考证包公之事,询问了安徽医科大学的一位60多岁的退休老教授,已经没有人认识张锡祺这位老校长了。据张秀莲在其文章《光我中华-回忆我的父亲张锡祺》中回忆,张锡祺最早在上海四川北路开设了光华眼科医院,后迁至南昌路。在那里,张锡祺曾经为刘伯承安装过义眼。邓颖超、许广平母子都曾经来此治疗眼疾。邓颖超还赠送过她母亲一场捐花台布答谢。许广平赠送给张锡祺的是一部《鲁迅三十年集》。周总理曾经亲自推荐他担任安徽省副省长被他婉拒,朱德委员长再劝也如此。
要想了解更多,得从第34辑《惠安文史资料》里去看张秀莲的回忆全文。张锡祺还有个兄弟叫张锡钧,也是在台湾高雄出生的,眼科医生,1958年却被判刑20年,送到青海劳改;出狱后曾经于1980年要求平反,1905年出生(一说为1916年),1981年7月被聘为上海市政府参事,2005年才去世。两兄弟的父亲叫张汝东,母亲叫林银,是台湾高雄人。张汝东去世时,张锡钧才11个月。张锡祺是老二,还有个老大,叫张锡奎。三兄弟都在厦门生活工作过。详情见上海市政府参事室收藏的《张锡钧历史资料汇编》。张锡钧子叫张荣仁,是上海高智毕诚电子有限公司(徐汇区)法人代表。
张道沛先生告诉我,张锡祺最早是在厦门鼓浪屿办过光华眼科医院,在云头属于三家。而他父亲属于五家。两家的祖父或者是曾祖父应该是共同的,所以叫5+3。张道沛在厦门出生时,就是张锡祺派了两个护士来助产的。这是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告诉他的。
而我知道有张大河这个人物,是在我整理惠安科举人物时。
张大河是光绪十一年乙酉(1885)科举人,生于咸丰己未年(1859)三月初二日,福建台湾府凤山县学廪生,原籍惠安。张家不知何时由泉州南安十八都侯头乡住峰里迁居城内上庭街,后再迁居云头乡云山里。
大河的哥哥张大川是清同治六年(1867年)丁卯科王赞元榜举人,钦加三品升衔。另一个大哥大江,是光绪十七年辛卯(1891)陈君耀榜举人,曾经出资助洛阳岭头举人陈玉德族叔陈澍于宣统元年编撰出版《螺阳文献》。兄弟迁居泉州西街新华路象峰巷现鲤中办事处,上世纪末废。陈衍撰民国版《福建通志》选举志卷十三清举人记为台南人。兴化江春霖同榜。《螺阳文献》中第二篇序言“壬戌葭月知福建惠安县事铜山张祖陶”撰记:“福建泉州张君大河内史,其兄大川、弟大江,皆名孝廉也。”大河自序称:“内阁中书衔、吏部注选教教谕、四品封职、员外郎衔、度支部通阜奏留主事加三级张大河,谨题于秀涂云头二铭山馆。”三兄弟同中举人,绝对是当时惠安最耀眼的一个家族!一门三兄弟中举,当时在全省应该也不多见。如果我告诉你们,他们以大字开头的亲兄弟居然有24人之多,那是不是有可能高居全省之最呢?大川是老大,大江是倒数第三,大河是倒数第六。因为开枝散叶太多,分散于世界各地太广,以至于这个家族的亲缘关系反而比常人更加生疏,很少往来,互不知道亲人到底在哪里?多年前我曾经看过一篇报道,说的是在台湾有次活动中,两个祖籍惠安的张姓子弟偶然相遇,一聊起来,才知道两人就是祖籍东园云头张家的堂兄弟,你说巧不巧?
《螺阳文献》是惠安一部罕见的、极有文史价值的丛书,内容相当丰富,但是全县却仅存完整的一套于县图书馆中。不少已经失传的史料均载于此书上中,因此,此书备受笔者的重视,并力推再版。但因人微言轻,迄今未果。还好泉州文库在2018年5月有再版这本书,也算多少弥补了我的一个遗憾。
《螺阳文献》卷之九载有其村云头人、泉州府学武生何式吉妻、花翎同治衔赠文林郎张鑑道女张氏《祭夫文》。卷之一目录之闺秀国朝中有其简介,名月,大江亲姐妹。张鑑道即是大江兄弟之父,名仰清,共娶了三个老婆,骆氏、江氏、黄氏。
云头张家和台湾关系非常密切。据张大河撰《清诰封太宜人张母敬俭黄太宜人洎董斋张君壙志》载,张鑑道在台湾经商,娶了个凤山县黄联之长女黄器娟,民国二年去世。墓志铭拓片还在。
因为这个家族和我们一样,同属曲江派系。而且张大河的世系表中相当详细地记载了张岳家族好几代人物。因此我断定他们这个家族和我们必然有密切关系。我对照张坑族谱,却难于确定是哪一个?只是这个家族许多人离开惠安已经有上百年时间,以至于很少有惠安人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就像之前我去考证过的中国第一个女合唱指挥家周淑安家族一样。

2023年9月15日,我传给张道沛前辈一张照片,是我在鼓浪屿日光岩莲花庵后方的巨石上发现的,石刻有四个大字“鹭江龙窟”,署名是云溪张大河。云溪是他的号,时间大约是1920年前后(见上图)。他说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关系。不过他也让我看了一张照片,就是如今在凤凰网上公开的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堂叔张东华见面合影那张。至此,我基本断定大字辈,就是他们的祖父这一辈。因为先祖辈太多,我因此判断这24个兄弟年纪相差肯定很大。这就是为什么今年91岁的张道沛要叫83岁的张东孝叔叔的原因。据称2018年,张东孝曾携家人回秀涂寻根。
2023年9月12日,我又去了趟秀涂,找到了张家祠堂,门楣有块“云山张氏家祠”。
从家祠里面1999年11月的碑刻中可知,东华、东孝分别捐献了1万元,张道沛先生捐献了2000元。其实,他还代大哥出了2000元。而他们居住的祖厝,早被海水淹没了。张道沛先生后来告诉我是在明清泉州大地震时就倒塌的。那就是在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泉州发生八级大地震那次。这说明云头张氏至少在明嘉靖、隆庆间就已经在此定居了。

更早的是2009年,我在秀津小学里拍照了几幅照片。这是曾经担任上海市侨联副主席的乡贤庄怡生于1947年为家乡捐建的小学。最有名的自然是孙中山之子孙科(曾经担任中华民国行政院院长)的题字。秀津小学有的教室就嵌着“张泰煌室”“张泰助室 张东华先生捐建”。张道沛前辈也捐建了一间。此行在一位热心人的帮助下,我还去查探了他们的祖坟,记得就在沿海大通道路边。张道沛先生给我看了祖坟的照片,只写着“张氏世祖坟” 那是1947年冬泰助和泰煌兄弟立的。据同是云头村的庄育聪校长介绍,这个家族还有一个是清华大学早期毕业的。他参加过其人去世的家祭活动。我向张道沛前辈咨询。他告诉我此人叫张炳金,从小跟着他,十年前去世,今年若在就86岁了,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 1959 级,与胡锦涛总书记同班,毕业后去浙江金华参加新安江水电站建设,后当过总工,是正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退休后曾在泉州南益房产当总工。
早期,云头的庄家、骆家和张家大体是三足鼎立。如今张家人口最少。张家的大厝,早在张道沛小时候就已经半淹半倒在海滨了。他告诉我,其实云头最早就是张家来开基的。云头对面就是晋江石湖。那里两岸并没有现在的宽。张家在那里还建了一座云头寺,那其实是张家最早的祖祠。张本源第一次应邀去新加坡寻找泰助和泰煌兄弟时因所乘轮船触礁沉没。他仗着水性好在海上漂游了几天却大难不死,却不幸惨死于日本人之手,年仅四十来岁。
张道沛的好友陈武之行终于促成了张道沛与新加坡亲人之间的联系。张东孝托他带了本自己写的回忆录《商业艺术同荣》,时间是4月2日,里面介绍自己是煌孝集团主席,业绩遍布新、马、澳、美、英、西班牙和瑞典,曾担任新加坡产业发展商公会四届主席(1981—2001),2000—2001年还担任过国际房地产联合会会长。2018年他还被新加坡证券投资者协会委任为荣誉主席。
东孝的大哥东华,1945年出生,1985年被选为新加坡产业发展商公会主席,1991年当选为华社最高组织中华总商会董事,1993—1996年担任总务,2007年4月去世。
据张道沛前辈介绍,张东华先生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应该是1988年陪同时任新加坡副总理的王鼎昌(祖籍厦门集美,1993—1999年任总统)先生来华访问,第一站到福建。福建省副省长张家坤接待了新加坡贵宾。张东华向张副省长提出要见张道沛。而张副省长之前恰好担任张道沛的上司轻工厅长,很熟,就令人把他接到福州西湖大酒店。当年的张道沛是福建省造纸工业公司经理兼福建省造纸研究所所长。这是两人的首次见面。张东华偷偷问张道沛,新加坡想要与中国合作投资一个大项目,是福建好还是江苏好?张道沛实话实说,认为从地理条件诸因素综合考虑,当然还是江苏好,有交通优势、幅射面更广;相对来说,福建会比较偏僻一些。那个电话号码就是这次见面时张东华留下的。新加坡访华团第二站去了江苏。张东华后来告诉张道沛说确定要投资在苏州。这才有了后来的苏州工业园区。那是中新合作的一块里程碑,应该是九十年代的事了。1945年出生的张东华先生于2007年去世。
张道沛前辈是正教授级高级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96年退休后担任福建省造纸学会理事长。
4月19日,笔者再次前往拜会张道沛先生沟通交流,意外发现,他夫人的外公,姓名读音竟然与笔者完全一样,只是最后一字写法可能不同。夫妻俩记得她的一个亲属也是云头张家锡字辈。这与笔者收藏的云头张家家谱史料完全对应得上。她告诉我,她有五个舅父都在台湾,平时只有三妗和她有联系,其他人都不认识。
世事悠悠,各有缘份。我期待着能进一步理清他们的关系,为他们找到一个共同的家,那就是惠安曲江张,无论是在台湾,还是在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