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乡土中国》,书写乡村变迁
——读《乡村变革——从传统走向现代》
周而兴
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聚焦乡村的各类书写也日渐丰富:有理论研究的鸿篇巨著,有浮光掠影的见闻随笔,还有带着美化滤镜的田园抒情文字。但读罢陈元邦先生的《乡村变革——从传统走向现代》,最直观的感受是,这是一本“扎在泥土里”的书。它既啃得透费孝通《乡土中国》的经典内核,又踩住当下乡村变革的实地;既不回避乡村振兴路上的痛点难题,又能从一线实践中梳理出切实可行的破局思路。

《乡村变革——从传统走向现代》书影(作者 供图)
作者以近六十年与乡村打交道的亲身经历为底色,以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的经典内容为锚点,跑遍八闽大地的山山水水,在一次次田野调研、一场场与基层干部群众的促膝长谈中,梳理出中国乡村从传统到现代的变革脉络,辩证剖析乡土社会的变与不变,为当下的乡村振兴实践,提供了兼具理论深度与现实温度的思考。
全书共分为四辑,四个部分的内容前后连贯、层层递进,构建起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框架。
第一辑从乡村经济循环的变迁入手,先阐释传统乡土社会中,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所形成的封闭内循环形态,再梳理这一循环在时代变革、重构过程中催生乡村“蝶变”的历程,最终聚焦于城乡统筹、融合发展之路,这是全书解读乡村变革的经济根基。
第二辑以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的经典内容为参照,对比传统乡土社会的核心特征,系统梳理当下乡村在社会结构、文化习俗、治理模式方面发生的深层次变迁,这是理解乡村变革的社会基石。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这是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的立论总纲与核心根基,也是对中国传统社会本质属性的精准概括。其核心论断点明了“乡土性”是中国传统社会一以贯之的底层基因,整个中国社会的生存逻辑、人际关系、伦理体系与治理模式,都植根于农耕文明孕育的乡土基层。陈元邦先生在《乡村变革——从传统走向现代》中,以八闽乡村的田野实践为样本,系统梳理了近80年来乡土社会在人口流动、生产方式、社会结构、治理模式上的深刻剧变。但这些表层形态的变迁,并未消解乡土性作为中国社会底层基因的地位;相反,这一论断在今天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解释力与实践指导意义,是我们理解当代乡村变革、推进乡村振兴、把握中国社会运行逻辑的核心锚点。
费孝通先生在20世纪40年代写下《乡土中国》,用通俗却深刻的文字,勾勒出中国传统乡土社会的核心面貌:世代定居是常态、迁移是变态,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社会,是“没有陌生人”的面对面社群,靠礼治而非法治维持秩序,以血缘与地缘为核心形成差序格局。但陈元邦先生在多遍研读《乡土中国》与《乡土重建》后,没有停留在对经典的复述与注解上,而是提出了一个最核心且也最具现实意义的问题:近八十年过去,历经时代激荡,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再到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当年费孝通先生笔下的乡土社会,今天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我们该如何真正认识当下的中国基层乡土社会?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作者用整整一辑的篇幅,对照《乡土中国》的核心论断,逐条梳理今日乡土的变迁,每一处分析都有亲身经历与实地观察做支撑,没有半句空泛的议论。比如针对费孝通先生“以农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态,迁移是变态”的判断,作者结合自己与乡村群众的深入交流,清晰梳理出农民与土地关系的代际变化:从改革开放后第一代农民工“进城赚钱、回村盖房”的半工半耕模式,到第二代农民工举家进城、在城市安家落户的彻底流动,再到如今不少农民走出乡村不仅是务工,更是自主创业,甚至反过来带动乡亲就业。他写自己和闽东一位50多岁的老农聊天,老人的两个孩子都在城里成了家,只剩老两口守着村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愿进城不是因为离不开土地,而是习惯了村里的空气与生活;也写和一位在福州创业有成的经营者聊天,对方把妻儿的户口落在城里,让孩子能享受城市的教育资源,自己的户口却始终留在乡村,守着名下的田地。这些鲜活的、不带任何滤镜的细节,清晰地展现出:今天的乡村,农民对土地的依附性已大幅降低,人口流动从“变态”变成了“常态”,世代定居守望土地的传统格局,早已悄然淡化。
第三辑集中展现了作者多年田野调研沉淀出的、关于乡村变革的实证性思考,剖析乡村振兴战略实施需关注的核心问题,如当前面临的农村人口老龄化问题、乡村人口外流问题等,为全书的论述明确了清晰的问题导向。
本辑是全书的问题导向核心,作者没有回避乡村发展中的矛盾与困境,而是以数十年的调研积累为基础,直面乡村振兴进程中最核心的现实命题:城镇化与乡村振兴的关系、农村人口老龄化与外流问题、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转型困境、乡村投资运营的模式选择、“新村民”现象的深层意义等。
所有思考均非空泛议论,而是扎根于福建本土的实证案例:以政和东平镇为例分析传统农业的现代化蜕变,以闽清上莲乡为例总结“整乡运营”的创新模式,以屏南乡村为样本剖析文旅赋能乡村的底层逻辑,既不唱衰乡村,也不盲目乐观,而是客观研判问题本质,提出了贴合乡村实际的理性思考与破题方向。
第四辑收录了大量源自基层一线的乡村变革鲜活实践案例,将前文的理论思考、问题研判落实到一条条可操作、可借鉴的解决路径上,既是对前文所提问题的切实回应,也为当下的乡村变革提供了可供参考的实践样本。
本辑是全书的实践落点,作者将乡村振兴的宏大命题,拆解为一个个可触摸、可借鉴的基层实践故事,完整呈现了八闽大地上乡村变革的多元路径。从政和“生态银行”打通乡村沉睡资源的变现渠道,到连江新洋村挖掘集体经济的“五桶金”;从沙县小吃以小产业撬动县域大发展,到屏南柏源村完成千亩抛荒梯田的垦复与活化;从连江同心村支书林连忠带领村民闯出鲍鱼养殖的致富路,到乡贤以企业家思维反哺乡村的实践,作者以纪实的笔触,记录了基层干部、村民、乡贤、新农人等不同主体的乡村探索,既展现了乡村变革的多元可能性,也为基层乡村振兴实践提供了可复制、可落地的本土参考。
全书的创作重点围绕“解决乡村振兴的实际问题”展开,做到了“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既不是无病呻吟的田园抒情,也不是脱离实际的学术空谈,实现了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的统一。
如果说对《乡土中国》的深度研读,给了这本书理论的深度,那么作者几十年扎根乡土的实践积累,一次次深入田野的调研,则给了这本书最扎实的实践底色。作者少时在农村生活,之后的几十年里,这种接触从未间断。年轻时有过插队的经历,工作后也始终与乡村紧密相连,退休后担任省乡村振兴研究会常务副会长,这种一辈子和乡村绑在一起的经历,让他对乡村的了解,不是来自书本和统计报表,而是来自脚下的泥土、来自和农民以及基层干部的交谈,源自长期倾心乡土领域的深耕细作。
作者笔下的案例,覆盖了福建闽东、闽北、闽西、沿海、山区等不同地域的乡村,既有城市近郊的城郊村,也有大山深处的偏僻村;既有以农业为主的传统村落,也有靠文旅出圈的网红村;还有以海洋养殖为主的沿海渔村,完整呈现了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地理特征下,乡村发展的多元面貌。
本书的叙事语言摒弃了社会学著作常见的晦涩术语与学术黑话,以平实、通俗、流畅的口语化表达,讲透了乡村发展的深层逻辑,做到了“深入浅出、雅俗共赏”。
哪怕是分析“差序格局”“礼治与法治”这类专业的社会学概念,作者也从不堆砌术语,而是结合自己插队的经历、乡村里的真实故事来解读,比如用“花桥头评理”的习俗讲透传统礼治的逻辑,用村民土地流转签合同的细节讲法治意识的觉醒,用两代农民工的变迁讲人口流动的时代特征,让普通读者也能轻松读懂。同时,全书的语言有温度、有真情,字里行间藏着作者对乡土、对农民的深厚情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者姿态,也没有冰冷的学术腔调,就像一位深耕乡村数十年的老者,坐在田埂上和读者聊乡村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真诚、恳切,毫无违和感。
在城乡融合全面推进的当下,这本书的出版恰逢其时。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乡村、洞悉乡村的视角,也为基层实践者提供了一份十分适用的参考思路。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言,乡村变革“并非要将乡村转变为城市,而是要让乡村在保留自身特色的同时,紧跟时代的脚步”。这一质朴的道理,或许是读懂中国乡村变革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