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6 17:47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陈元邦



在乡间感受乡村人文底蕴

 

陈元邦

 

 

走过许多乡村,许多问题总萦绕在我脑海之中,反复思索:星罗棋布的村落如何形成?村落中的宗祠、庙宇、风水树、老宅古厝高高的石垒地基、村民取名所用的辈分联句……凡此种种,都让我对乡村人文底蕴的理解不断加深。

 

乡村乃迁徙过程中对土地选择的结果

走过沿海的渔村、深藏山间的山村、平原上的乡村和高踞云端的村落,村庄就这样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广袤的土地上,村与村之间若以脚步行走,大约半小时,算来不过五里之遥。之所以形成这样的乡村格局,大致有三个原因。其一,为躲避战火与灾祸而迁徙。比如龙海区埭美村的祖先因遭追杀而迁移至龙海开疆拓土。华安县的和美村,全村以邹姓为主,乃是南宋状元邹应龙后裔,为躲避朝廷迫害,兄弟三人一路逃亡,其中一人最终在此定居。泰宁大源村的祖先是闽王王审知手下的一位将领,同样因受迫害而举家迁徙至此。这些,皆属名人后裔。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是为了解决温饱、寻找土地而迁徙——哪里有土地,就在哪里定居。其二,农耕乡村因人口外溢而建立新村。当一个村落发展到一定程度,土地已无法满足村民的耕种所需,便会有人向更远的地方拓荒,踏上新的迁徙之路,重新开疆拓土。有的虽未远离,但耕种的土地与原先居住的村子相距较远,为了守望田园、提高劳动效率,便索性把家搬到离田地更近的地方,于是形成了自然村。这些自然村与主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终形成了一个主村和若干自然村的村落格局。其三,屯兵的需要。福州长乐有个满族村谓之琴江村,由于海防的需要,从北方调来清兵成立琴江水师,后来水师解散,在军营的基础上转身为一个村落。漳州龙海区隆教乡镇 海村也是同屯兵而转为村落。总之,村落是人们在迁徙中寻找土地的结果。时间越久,迁徙路径越长,村落便越呈星罗棋布之势。加之农村集市贸易日益发展,若干个村落之间便会形成一个圩场,每隔几天举办一次赶圩活动。早期的圩日是商品交换之所,村民们以物易物,后来逐渐演变为买卖场所,圩场所在之处便成为集镇,其中一部分更成为乡镇政府驻地。

 

乡村宗祠为慎终追远、归宗溯祖之所,庙宇则是村民心灵慰藉之处

宗祠与庙宇,几乎是每个村落的标配。可以说,一个村落若少了这两样,便总觉不那么完整。当然,有些自然村并不单独设宗祠庙宇,相关活动往往在主村进行。

微信图片_20260416181124_78_163.jpg

作为慎终追远、归宗溯祖的核心场所,当迁徙者在一地安营扎寨之后,最重要的事之一便是修建宗祠,明确记载自己的来处。比如三明尤溪县的桂峰村,全村皆姓蔡,宗祠中清楚写明他们自莆田迁徙而来,是蔡襄的后裔。古田县大甲乡的邹洋村,全村姓阮,村中祠堂明确记载着他们从宁德漳湾迁来。若一村有多个姓氏,往往也便有几个祠堂,如古田杉洋镇,全镇以四个姓氏为主,镇区里便立有四座祠堂。宗祠同时是弘扬家族精神的场所,匾额与楹联皆昭示着这个家族所倡导的风范。它也是承载家族荣耀的殿堂,族中名人常被列入宗祠荣誉榜,成为家族的骄傲与后辈的榜样。此外,宗祠还是家族治理的重要场所。凡有重要事项,往往由族长召集族亲商议;若有违反族规者,亦在此加以惩处。只是随着乡村治理结构的完善,族长制度已渐趋式微。然而无论如何,祠堂始终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家园。

若将这些宗祠串联起来,便可归宗溯祖,知晓我们从何处迁徙而来,甚至能勾勒出一张某个姓氏的迁徙路线图。以福建严氏为例,据《阳岐严氏宗系略记》记载,严氏先祖严怀英于唐末随王审知入闽,择居阳岐村,阳岐严氏宗祠遂成为福建严氏的祖祠,福建各地的严氏后裔皆由阳岐走向四方。这张迁徙路线图犹如一棵大树,根系发达,主干粗壮,枝桠繁茂,处处郁郁葱葱。伫立宗祠前,理解“生发”二字的含义:一个家族,家在前,族在后,族乃家而发。

除祠堂外,村庄中还建有庙宇,日日香火不断。我在东山县一些乡间见到,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有许多人到妈祖庙朝拜;平日里,也常有村民前往祈福。一座村的庙宇,既是村民宗教信仰的公共空间,也是祈求平安顺遂的所在。乡村中供奉最多的是观音、弥勒,此外各地所奉亦有不同:沿海地区多供奉妈祖,闽东一带敬奉陈靖姑,漳州东山有关帝庙供奉关公,福州螺洲、侯官等地则有螺女庙供奉田螺仙子,南平樟湖板的蛇王庙则以蛇为崇拜对象。福安坦洋村不仅有观音庙,还建有妈祖庙。起初我颇为不解,妈祖本是海上保护神,多见于沿海。后来方知,坦洋工夫茶正是由此处沿坦洋溪而下,走江过海,故而村民建起妈祖庙祈求平安。每到春节前后,村民们还会举办“游神”等民间活动,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微信图片_20260416181011_77_163.jpg风水树不只是一道自然景观,更是一道亮丽的人文景观

我曾去过永泰县春光村,那里有一棵硕大的榕树,枝叶如巨掌匍匐大地,满是沧桑。究竟是村庄的历史更久,还是这棵树的历史更长,村民们莫衷一是,但大家都视其为风水树,树龄已有五百余年。事实上,风水树是古老乡村的常见标配,也是村中一处重要景观。在古田县大甲乡,有一棵三千多年的罗汉松,至今郁郁葱葱;屏南县寿山乡寿山村有两棵最具代表性的风水树——“官树”(油杉)与“寿树”(柳杉),在村民心中享有“神树”的地位。我所见过的风水树,大多树冠宽阔、四季常青,如柳杉、罗汉松、榕树、杉树等。有些村落不仅有风水树,甚至还保留着风水林。风水树的形成,大致有这样几个缘由:一是在选定村址、建房定居时,或特意留下,或在屋旁种下一棵树——留下的,树龄比村子更久远;种下的,则与村庄同龄。二是在祖坟周边,先人去世后,后辈在坟前种上几株树,岁月流转,树木渐长,守护着祖坟。三是在宗祠、庙宇周围。四是在村头或村尾,那些地方往往是村民聚集、休憩之所。风水树几乎与村庄同在,伴村而生,日益成为庇护。它不仅是自然遗产,更承载着深厚的宗族、民族与生态文化。

 

老宅高高的石垒地基,是世代村民对土地珍惜的见证

我曾到过漳州龙海埭美村,那里在五百多年间,陈氏一代代后人谨遵“房屋建制不逾祖制”的遗训,建成二百七十多座按“九宫”格局整齐排列的房屋,格局、形态、色彩、大小几乎一致,村落风貌令人印象极深,也让我真切感受到“祖训”的约束力量。我也曾到过闽北光泽、闽东屏南的许多村落,同样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是宗祠、庙宇往往是村落中装饰最富丽的建筑,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二是传统民居大多依山或傍溪而建,呈现出错落有致的层次感。拾阶而上,那些建在石头垒起的地基上的老宅院让我尤为惊诧——有的地基甚至高达五六米。垒起这样的地基,得耗费多少人力!起初我颇感不可思议,后来站在老厝前的石阶上,顿时理解了村民的选择。村民为何迁徙?不正是为了寻找能养家糊口的土地吗?为了养活家人,他们将最适宜耕种的土地留给庄稼,而选择山边那些不宜耕作的地方来居住。高高的石垒地基,是村民对土地珍惜的写照,是守望田园的见证,也是民以食为天的生动体现。食从何处来?土地。农耕时代,得土地者得温饱。从这高高的石垒地基中,便能体味到一代代农民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与珍视。

 

辈分联句,既体现同族长幼关系,也是一个家族的精神传承。

我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两位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相遇,一听口音,便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某某地方人?”两人相拥而呼:“见到老乡了!”再一通报姓名,其中一位立刻恭敬道:“我应该称您大伯。”在场者无不愕然,不解其故。其实,这便是乡村中辈分的作用。前不久在古田县大甲乡邹洋村,村支书告诉我,村里出生的孩子皆按辈分联句取名。他说他们是以“专依周召以诗礼传家”八个字为辈分,而他自己正是“以”字辈。在闽清县娘寨,厅堂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圣应居志伯每毓国善傅垂允弼洪礽”,下联是“流盛泽长无景惟其佑利用兆祥开”,村里人告诉我,目前已经排到了“长”字辈。

辈分联句通过统一的字辈用字,能够快速厘清家族成员间的辈分关系,使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同时也有力地维系着家族团结。无论族人散落多远,只要遵循联句,便能迅速确认同宗身份,增强家族凝聚力。不仅如此,辈分联句还承载着家风家教的功能。比如“专依周召以诗礼传家”,便蕴含着“诗礼传家”的儒家理念,于潜移默化中传递家族精神,用以教育后代修身齐家。

微信图片_20260416181313_79_163.jpg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广袤大地上,那些在迁徙途中寻找安身之所的人们,当他们定居下来,首位定居者便成了该姓氏在此村的始祖。自此,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便开始了,乡村文化也随之孕育。宗祠、庙宇、风水树、老宅,成为一个村落的地标性建筑,成为乡村的集体记忆,成为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发挥着文化传承与精神凝聚的作用。在乡村全面振兴中,我们应充分挖掘乡村的文化资源,讲好村落的形成故事,讲好宗祠、庙宇、风水树、老宅以及辈分联句的故事,进一步活化利用乡村的传统文化。用文化赋能乡村振兴,更要注重以现代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表达与呈现,让乡村传统文化得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让更多人走进乡村,了解它们之于一个村落的意义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