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5 23:5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景 艳



隆教火山口笔记

 

 

 

 

这里是龙海隆教乡白塘湾牛头山古火山口遗址,是漳州滨海火山群的重要组成部分。凝神伫立于玄武岩台地,脚下如摊开的无字史书。它是造化妙手在海洋与苍穹之间奋笔写下的一页狂草,是天工坤舆自太古到今朝泼墨铭刻的玄青碑林。每一根石柱都是地心烈焰长剑的光影,每一道褶皱都是与海潮博弈的伤痕。

攀走在高高低低的火山砾上,脚底的触感如同踩着无数细碎的星辰。这方由千万年前十余次喷发沉积的岩浆凝固而成的黑色疆域,至今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大地颤抖的余波。凝视着那盾状朝天喇叭口,想象着曾经的岩浆喷涌、烟炎张天。当那震撼瞬间抵达的时刻,只怕是经历了太久的压抑、积累了太多的不甘,才让能量以千百倍计的增速迸发出来。禁锢亿万年的地心之火,如赤龙破狱,以雷霆之爪撕裂天幕海床。那些伤痕,至今未愈。 

图片33.png

龙海牛头山古火山口(白塘湾旅游区)

在海水未能淹没的古火山口遗址处,一片黑褐色的玄武岩柱整齐排列。它们是岩浆冷凝的产物。相似的高度、相近的倾角,共同朝向一个方向。就像列阵的战士,在经历了无数次烈焰搏杀之后,瞬间石化成碑。他们齐刷刷地仰着头,挤挨挨地握着拳,仿佛是定格于向天空投掷战书的仰视,又仿佛是在昂头倾听一道

戛然而止的谕令。有人把它们称作是“海上兵马俑”,只是墓葬中威武的仪仗,远比不上海天之间的殉道,庄重虔诚又自带悲壮不羁。

一个孤独的身影攀上了“碑林”,白色的上衣在那片黑岩上开出了花。他默默地坐着、远远地望着,像凭吊一场战争,又像追忆一桩往事。看不见表情,却能感受到冥思幽远,仿佛是要竭尽所能地把记忆散珠串成链,寻找一条和自己对话的通道。当然,更可能的是,他在放空自我,汲取力量。人类的世界不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不得不日复一日地推石上山。那么多想放下而放不下的心愿,需要自我慰藉。隐忍的火山口,有穿越来世今生的秘道。大地在感受断裂与挤压的煎熬里,或许最能体恤生而为人的不易。而小小的我们,也在以每一次心跳,向宇宙传递同频共振的渴望。自我打碎,又顽强地自我重塑。 

图片34.png

龙海古火山口柱状玄武岩

岛屿与礁石,是战争遗存的疤痕,是渐变褪色的战旗。那些游离于阵列之外的石头,在浪涛的作用下,显出特立独行的气质。它们大多有着潮水般的波纹、焦炭的肌理,是火的灰烬,是凝固的水、碳化的木、溶蚀的金。而那些小小的浮岩,如同火山轻若魂魄的信使。它们穿越地幔的黑暗抵达人间,在潮汐的搬运中开启新的轮回。它们用蜂窝般的伤口封印痛苦,记录着星球炽热的记忆与冰冷的沉思,见证着人类的悲欢忧喜。以月光的密度,驮海而歌。只是,它们是脆弱的。有的看上去还好,轻轻一捏,便碎成了齑粉。大浪淘沙,最终留下的都是坚强的。混迹于微不足道的平凡,终将提前进入新一波的轮回。

此时,我看到了水。不管是泛着浪花的水还是煮沸蒸腾的水,都是一种弥漫式的生命形态。海水带着八爪鱼一般的触角簇拥而来,占领然后退却,等待加入又一波奔袭而来的浪花。一波比一波更汹涌,一波比一波更推进。海浪每一次撞击与反扑,都试图抹平陈旧的伤痕,却又在持之以恒的冲刷中,把岩石磨砺得更坚韧。时间与大海,正联手为遗迹篆刻着另一种沧桑。

最让我震撼的是海滩上裸露的那一片褚红,有李可染笔下《万山红遍》般的明艳。像激战中的巨大生灵,倒在了这一片烈焰灼烧过的海边。流淌的血液沸腾之后又凝固。看得到隆起的筋膜、暗布的血管,甚至是清晰的脑干神经线。没有皮肤的遮蔽,原生的肌质更加清晰,根根分明,遒劲有力。 

图片35.png

                                               图片35 - 副本.png

     龙海古火山口独特滨海风貌

还在上涨的海水将沙滩推出了一道弯曲的弧线。所谓涨潮为“月”,退潮为“心”,这一处沙滩因这水与沙领地变更的形状,被命名为“心月沙滩”。当水线之下的岩礁完全露出海面,人们甚至可以登礁看到天然的壁画、海蚀蘑菇。“我们的父辈总会趁着退潮到更深的地方去赶海,渔获又多又好。年轻人和游客多在近处浅滩搜罗,岸边的海蛎、螺啊就小,也长不大。”那位网名叫“王童鞋”的导览员语调中充满对土地的热爱。她和白塘湾的居民们自认为是火山喷发的受益者。火山灰肥沃了土地,火山石净化了水质,清澈透亮的水让海产品少了腥气,而富含各种矿物质的土地种出的农作物也特别好吃。

漫步沙滩,忙忙碌碌的小螃蟹就在眼皮子下穿梭往来,细细碎碎的小螺在石缝中发着亮光。不经意间,便会看到海浪推上来筋脉蓬松的海萝,状若稗麦、黄的马尾藻。一朵肥厚的海蜇搁浅在沙滩上,白色的肌体还带着蓝莹莹的光。曾经火焚水淬的岩石缝入住了新的生命;曾经熯天炽地的沙地上长出了月见草和北沙

参。在山海的命理簿上,生存与死亡,对立又统一。

海风渐劲,衣袂如帆。站在高处,可以看到不远处东海与南海的分界线。当地人戏谑:“在白塘湾,吹着东海的风,踏着南海的浪,想怎么浪就怎么浪。”我却忍不住想起了大自然在南北太武山上印下的一左一右两只“足印”。龙海有南太武,金门有北太武;漳州有南碇岛,台湾有东碇岛。它们默默对峙又静静守望。同一场地质运动塑造的山海,拥有着同源的岩浆血脉,却遗憾地被一道浅浅的海峡分隔两边。

喷涌的岩浆或已冷却,地心深处的热流仍在奔涌。就像今天的海峡两岸,人为的寒冰可以让舟楫搁浅,但天亲的文脉血缘始终温热。大自然的伟力告诉我们:毁灭孕育着新生,分离是团聚的前奏。所谓文明的辉煌,终究不过是地质纪年中的一页薄岩。

此时的牛头山火山口宛若一只巨大的眼睛,倒映着天光云影。它目睹过大陆板块的漂移碰撞,见证过原始人类在海岸边点燃的第一堆篝火,也凝视过无数的船只犁开白色的浪花。它在数以万计的年轮中孕育着无限的可能,微笑地看着人类在遗迹中探寻、在探索中进化或者毁灭。死火山可以复活,休眠火山可以复苏,

活火山可以复喷。当星球上物理或化学变化超出了大自然可以承受的范畴,天地宇宙或许会再以一次轰轰烈烈的爆发,让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相乘、相侮的能量归于平衡。

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所谓火山遗址,不是死去的风景,而是大地缓慢跳动的心脏。每一毫米的山体移动、每一道海浪的冲刷,都在续写那场千万年前火山与海洋的对话。炽热与冷冽、毁灭与创造,终将在时光里和解成永恒的诗篇,献给未来。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