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 在 高 石
姚雅丽
爱上一个地方,就像爱上一个人。其实你爱的并不是他(她),而是你自己。是你遗失的自己、沉睡的自己,或者寻寻觅觅的自己。
暮春时节,我在风中飘来的云絮里嗅到丝丝甜蜜,像童年的梦。于是我穿过修竹茂林,踩着云梯,去云顶高石景区寻梦,也寻找童年的踪迹。

云海仙境高石村
我径直往前走,朝着一树金灿灿的枇杷走去。一堵矮矮的墙像巨臂般托起满树沉甸甸的果实,一簇簇、一串串的枇杷饱满而鲜亮,汁水似乎要喷涌而出。它们作为绝对的视觉中心,让我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它们吮吸了天地的馈赠,呈现出乡野的灵秀。我用热烈的目光拥抱它们,也不由得踮起脚尖,伸出手,想摘下一个。“你不用摘呀,枇杷多的是,一会儿我让人摘一些给你带回去。”我这
才注意到,我一下车,高石村党支部书记邹火标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我中了枇杷的魔怔,完全忽略邹书记的存在。
这样的“戏码”在小半天的高石一游中一路上演。我的花痴体质、吃货秉性让我对高石的满目风光、遍地果蔬毫无抵抗力。
眼前的流水、树丛、花草、果蔬等都是从自然的怀抱中生长出来的。蜿蜒而上的石径两旁,徐徐铺开的山中屋舍仿佛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打地基用的是山谷里的鹅卵石,墙是采用黏土掺杂红糖夯筑的,小阁楼是用山上砍来的杉木建造的,黑瓦乖乖地在屋顶上排着整齐的队伍。屋檐下堆着高高的柴火垛,房前屋后的小空地都是绿肥红瘦。小巷口也有一抹亮色,一簇簇月季花、三角梅欣然绽放。
而在庭院的转角,在玉米垄、地瓜垄中,在村庄的舞台边上,总会不期而然地冒出一株枇杷、一棵桑葚,或一畦绿意盎然的香菜、一架生机勃勃的丝瓜。它们从你的童年路过,或者存在于你的梦中。它们就这么在你眼前浮现,你走着走着,脚下轻盈,心底有暖。
穿过几座白墙黑瓦的屋舍,偶遇几个在村民文化广场上晒笋干的村妇,春笋的清甜在阳光下发酵。嫩生生的笋尖微微曲卷着,色泽有如象牙,一看就令人冒出美滋滋的遐想。“这些笋干卖吗?”我不由凑过去问她们。“不用买啦!一会儿送一些让你带回去!”邹书记笑着说,“走,带你去看刚长出来的笋。”
我只能转身,顺着广场旁的小径漫步,迎面有丝丝甘甜、丝丝冰凉。一抬眼,一个敞亮的大棚子赫然而出。这是高石酿酒的作坊有八面来风。天边的云、山里的雾气、娃娃们的欢笑声,连同竹子拔节的声音、油菜花荡起的金色波浪,都揉进酒香里。酿酒的米是高石的良田沃野产出的,水是石壁里汩汩冒出的泉流,清冽甘醇,你啜饮一口高石的纯粮美酒,就很自然地与高石的万物亲密拥抱。
大棚旁的石径如一串飘摇的音符,直上云天,那是翠竹的家园。风过处,一望无际的竹林绿浪翻卷,乐音飒飒,一竿竿翠竹翩跹起舞。而初生的春笋却淘气得很,它们蹿到路边,冒出一个个尖尖的小脑袋。也有蹿到路中央的,邹书记轻轻一踢,好像在训斥自家顽皮捣蛋的娃儿:“别跑出来挡道!”笋娃娃们一个踉跄,可它们并不恼火,依旧东冒一个头,西伸一只脚,直接把整片山当游乐场,
肆意撒欢。
从竹林深处拐个弯儿,下了几级石阶,又有几株桃树笑眯眯地瞅着我们。满树的叶片或淡红似玛瑙,或晶莹如碧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个果子或白里透红,或青碧青碧的,皆缀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你看着它们,它们也瞅着你,心中充满悦意时,眼里都是光。
我忍不住伸手摘了几个小毛桃,也不是嘴馋,只是拿在掌心里玩赏着,若有若无的果香氤氲鼻间,唤醒内心莫名的温柔,仿佛可以唱歌、跳舞,可以拥抱天空、流云、山峦、大地。
我们一路与花木相亲,与小土狗、老母鸡打闹着,随意拐进一户人家。这山光水色,也很自然地在农家小院里潋滟摇曳。小院里的小天井真是一个微型花园、袖珍鱼塘。山泉水无声无息从屋后的小洞流进来,金鱼、锦鲤欢快地游来游去。文竹、君子兰、茶花、蔷薇、蒲草砌红堆绿,影浮水中。主人边清理水中杂草,边和来吃茶话仙的邻居聊着今年的笋干可卖多少钱,梨子、百香果什么时候可采摘,沃柑、柚子又得追肥啦……山中有春种秋收,也有你意想不到的曲水流觞、人间风雅。
阳光在村子里四处游走,是很不错的向导。它牵引着你,去倾听高石的呼吸,去融入它的心跳;它也带着你一路漫游,去走入另一条小径,并借着高石为你铺设的情节,与自己相遇。
鹅卵石铺砌的小径边杂树生花,如影随形的峡谷流水淙淙,低洼处一汪碧潭晶莹透亮宛如活态琥珀,是翠竹、绿树的造梦小舞台,写生的画家、潭边的小水车、水中小道,令人仿佛坠入梦中。对岸,一株写满故事的老树伸出遒劲的枝丫,一派翠色中摇曳着的红灯笼,是一颗颗明媚的心在雀跃着。
绿树翠竹掩映下,农家屋舍的黄土墙、灰瓦片布满苍苔,像褪色的胶片,缓缓回放着往事。这个静卧于山坳里的古村落封存了诸多旧时光的信息。清雍正八年(1730 年),高石村始祖成旺公自和春入介石(现高石村)居住,并在此繁衍生息近 300 年。村里的崇德堂、福宁宫、隆庆堂、文甫堂等古祠堂,默默记载着高石的流光岁月。
古祠堂与古民居相融相望,相邻相守,时光一遍遍地抚摸,也把沧桑涂抹。那些窗、梁、壁、柱都会说话,有故事。在光阴的淘洗下,石雕、木刻上的牡丹、芍药、蝙蝠、雄狮、飞燕依然不失活泼灵动,是我所熟稔的感觉,与我有相同的气质。流连古民居,葱茏的山野与温雅的闽南风情醉了我的双眸。在天井听风,在护厝吃茶,在门口话仙,这是高石村村民的闲暇时光。
你到高石,也很自然地融入其中,成了高石乡亲。你终于可以卸下一切,做自然自在的自己,像溪谷里汩汩流淌的涧水,随着自己的心性变换节奏。不想动了,就在低洼处的小水塘里打个盹;高兴了,就化身小瀑布纵身一跃,来个飞珠溅玉。
邹书记唤我到村中茶室品茶,我梦游般地随着他,踩着一级级台阶往山坡下走去。茶室筑于半坡上,是很时尚的阳光房,在古朴的村子里有钻石般的光芒。我的视线却游离于这亮闪闪的茶室,而被坡谷下的一片田园、田园中的一排果树和更远处的无边林海所吸引。
一列观光小火车带你穿越林海,波浪般起伏的山峦中,你像一只翩翩彩蝶,追逐着天光云影,无忧无虑地飞旋。累了,倦了,你可以停下来,在康养中心的百姓厨房品尝一碗营养药膳,或在可听风雨、闻鸟鸣的民宿歇息、躺平、发呆,把自己悉数交予山林。
山林是宽容的,它接纳万物,孕育出草木鸟兽;山林是慷慨的,它倾其所有,捧出春华秋实。山里人与山为伴,耳濡目染,也有了山的秉性。山哺育了他们,他们守护着山,让山的仙气、灵气里有了人间烟火气。山林也伸展了腰肢,不露痕迹地铺开了新的诗行,让外面的人听到山的召唤,走进来,与山对望,坐到云起时……
远道而来的脚步携着山中气象走向纷纷扰扰的世界,夕照下的高石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宛如一幅水粉画,貌似是随意画的,却又处处妥帖,流淌着大自在。纵使你第一次与它相遇,也恍若你昨天刚来过,或你一直住在这里,只是远行归来,与它久别重逢。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