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 鸭 山 秘 境
陈子铭
暮春时节，雨后初霁，去贡鸭山。
贡鸭山森林公园在华安县马坑乡，有人形容她是浮在茫茫绿海中的神仙岛。做攻略时为她的清晨所震撼：红日升腾、云海翻涌，深山的世界如初生一般盛大。
贡鸭山范围涉及4个乡镇、6个村、2个国有林场，由贡神峰、麒麟峰和三畲峰连成，贡神峰和麒麟峰两峰中间呈现凹字形，称贡神架，挺神秘。三峰海拔都在1200米以上。深山茂林，云雾缭绕，枝蔓连天，苔痕入眼，泉流湍湍，很是清凉。这里是贮存丰富的动植物基因库，有植物428种、昆虫717种、蝶类115种、鸟类200余种。它们与人比邻而居，互不侵扰。林深不知归处，是为秘境。
绿野仙踪
自县城驱车沿九龙江蜿蜒前行后，开始盘山而上，交会车辆较少，过若干村落和若干重山后，抵达一个清爽的村落，往前则是一条3千米长的柏油路，把山和村连在一起，山即贡鸭山，村便叫贡鸭山村。海拔 999 米的村落，还未到旅游旺季，清清静静，讨人欢喜。村外有红锥林和毛竹林相拥，村里有溪涧缠绕，感觉一下子就有代入感了。一种叫五凤楼的民居，是村里的醒目标志。这种建
筑由“三堂两落”组成，屋顶轮廓如五对展开的凤翼，整座楼如凤凰展翅欲飞，极为生动。45 度角的屋面，形成很好的排水功能，也带来稳定的视觉效果。这地方分明是世外桃源，有便捷的交通，手机的信号也好。每年夏季，有一群异乡人从山外来，像候鸟一样，待上些日子，短留的住民宿，久栖的租房子，有的一租就租十年，还预付了租金，显然把她当成归处。村里夏季气温比山外低10摄氏度，相对湿度、负氧离子浓度处于最宜人的状态。这里是天然的空调氧吧，清风流水，古意山居，可以长住。
这种宁静，是贡鸭山带来的。
半夜下了一场雨，踩着厚厚的落叶进了贡鸭山，才知道风声水声有多美。在寂静的时候，忽然有细密树叶掀动的声音，如同潮汐声远远传来，贴身而过。一波过后，又来了一波，而后还来了一波。然后，山涧细细的声音竟然明亮起来。这时，穿过枝叶的日影跌落在泉石上，光泽和水汽让苔痕异常嫩绿。沿着溪声往深处走，腐殖土的气息裹着水土味漫上来。忽听得“噗”的一声清响，循声望去，
是颗松果跌落，几尾小小石斑鱼倏地游入卵石缝里。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吟唱唐人的诗句，穿行在枝蔓里，岩间悬垂的枝条虬结，暗合岩石纹理走向，像是大地生长的神经脉络。山涧在石隙间忽隐忽现，“银链”悬挂，聚集成潭，水声也随着地势变幻音色。这里是声之秘境，让人静下心来，沿溪流探访山林声景，听马尾松林涛、蕨类植物间的虫鸣，闭目遐想，似乎可以听到宽尾凤蝶的振翅声，感知到大自
然细若蚊足的颤动，带来心灵的和鸣，可以忘忧。
据说白鹇掠过溪谷的瞬间，山林充满了诗意，但我们错过了看到这样动人场景的机缘。倒是这满眼的红锥古树林，弥补了我们的遗憾。这树种在清明后抽芽，光滑的叶缀在暗褐枝干上，释放出蒎烯、柠檬烯、芳樟醇，使空气异常清新。一连串湿漉漉的鸟鸣从浓荫里传出，众声流转，高低起伏，似乎有微风拂过脸颊，那里仿佛正举行一场隐秘的音乐会。不识庐山真面目，但闻鸟语响空林，说的是这个意境。
贡鸭山神秘之处，是她的万年石语：那只不醒的天狗，张大嘴巴，眯着眼睛，好像沉浸在夜梦里，这就是地标性的“天狗梦月”。据说，每当十五月满，光辉灌顶，那万年的天狗便苏醒过来，开始它与天地的交流。漫山遍野的石龟，从贡神架一路延伸到麒麟峰，好像在投入一场忘我的竞赛，这是“群龟越山”。一只硕大无朋的鸭王一脸憨态迎接游客，这是“鸭母迎宾”。这里有一大群动物：“银蛇”“醒狮”“飞鼠”“牛王”“石兔”“野猪”“蝙蝠”……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贡鸭山的动物世界。目光掠过山间奇石群，好像听见有人用淳朴的语言展现地质变迁与人类想象的奇妙碰撞，对苔藓覆盖的岩石解读时光密码，不免奇思妙想。听村人云：“巍巍贡神牵麒麟，击鼓震天百兽惊。以来观音匿林海，窥视石林舞刀兵。”此听来生动有趣，但让我神思遐想的是那一方石头。石上刻的纹饰据说是“蛇”字。似乎在冥冥之中，这与二十几千米外的沙建镇的仙字潭有关，那是数千年前的人类生活的痕迹。这里也许曾经生活过一支古老的部落，蛇是他们的图腾，深山莽林是他们的存身之所，一带长溪是他们渴望探索山外世界的导引，而那漫山遍野的石头便是他们忘我于天地的伙伴。
贡鸭山景致荡涤心胸，令人愉悦。
不过，寻访贡鸭山给我们的心灵带来触动，才是行程中意想不到的收获。走进贡鸭山，最初以为是一场寻常的旅行，但是，随着柏油公路、现代村庄、生态保护区依次进入视野，我们感到了时代变迁与自然延续的关系。贡鸭山和贡鸭山村似乎设计了一条自然生态与现代生活中共同留存的路径，同时提供了一个观察山居生活的时代视角。
山上是生态秘境，山下是世外桃源，这些年，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也许，我们可以营造一种数据化的乡愁，暮色漫过山脊时，无数的萤火虫漫天飞舞，像是北斗卫星明明灭灭的光。想象这座寂静的山村，开始以另一种形式与时空对话——年轮数据存入“云端”，鸟鸣声纹刻录进光盘，溪水流量换算并编码，万年秘境进入平面的世界。
听罢贡鸭山的风声、水声，回村里，沿路是成片菜地，嫩绿嫩绿的，蜜蜂围着蜂箱嘤嘤嗡嗡，我们却没有看见养蜂人。修长的毛竹连绵成林，好像这儿应该发生一些仙侠故事。与驻村干部和当地人喝茶，说山里山外的事。这才知道贡鸭山村旧名“草仔山村”，因盛产“席仔草”而得名。曾经，村民以采草、卖草为生。当地人说山里生长着高等担子菌，红菇、竹荪、灵芝、枝瑚菌、杯伞属，都是极好的。想起中午在乡里吃到了红菇鸡汤、竹笋炒土猪肉和苦菜，是有些口福。他们说起 1997 年，一位叫孟向东的内蒙古独腿旅行者登上“天狗梦月”的故事；说起 1998 年，一位叫张抬琴的浙江嵊州女商人来到贡鸭山养病的故事；也说了“第五小组”的故事：一百五十几个来自各地的新村民被编进“第五小组”，与其他四个村民小组一起，参与乡村治理。而那个共享菜园，留下了新村民共建的美好情谊。草贡线“白改黑”、瓦寮新村建设、绣球花基地落成，加上城乡供水一体化与“百草园、百鸟园生态示范园”建设，一个个乡村振兴项目，二十几年的时间流转，一长串的故事线，当地人如数家珍，小事串起了时代变迁，这一切真的是“小村大世界”。
日色昏黄时，我们登车下山，心里有些不舍。贡鸭山的红日、云海与满天星光，只有留待去“云端”看了。不过，贡鸭山的风声、水声，早已声声入耳。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