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古驿道
陈元邦
去了泰宁县的大源村,最深刻的印象,是那条依山而建的长长古驿道、建于驿道中央的文亭,以及下源村的戴氏官厅。
古驿道
途中,陪同的同志告诉我,大源村始建于北宋初年,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村落海拔七百多米,是泰宁县海拔最高的村庄,坐落在闽赣两省交界处。车从县城出发,沿着蜿蜒的柏油路驶向山里。窗外青山叠翠,偶尔可见村落与平坦的田地。深冬时节,水稻早已收割,又逢阴雨,田园显得有些孤寂。部分田地上覆盖着一畦畦白色地膜,宛如落了一场薄雪——原来水稻收成后,农民又种上了烟叶。
近一小时后,车停在大源村村委会门口。下车环顾,远处云雾缭绕,近处青砖黛瓦的徽派民居与青山田园相映,景色清新明丽。溪对岸小路中央的一座楼阁吸引了我的目光,形似我在其他村落常见的文昌阁,却又建在道路正中。这座阁称为“文亭”,既有文昌阁的寓意,也起到亭子的作用,供往来行人歇脚休息。村支书告诉我,“文亭”如同文昌阁一样,是乡村崇尚文化的象征,不同之处在于它还兼顾了行人歇息的需要。
村支书建议我去看看戴氏官厅,它就在离村委会不远的下源自然村。行走村中,古韵萦怀。戴氏官厅坐落于民居之间。问起它的由来,村支书说,这是戴氏族人在古驿道上建造的,专门用于接待往来官员、赶考学子与商贾,也是迎接喜报的场所。它始建于明朝后期,清乾隆年间曾对前堂和正堂局部重修,后堂则完整保留了明代原貌。鼎盛时,官厅共有房间九十九间。这不就是今天的宾馆、旅店吗?从官厅的规模,可见当年驿道的繁荣。古时没有现代交通工具,出行之人,水路靠舟,陆路靠走。站在官厅的“驻节堂”中,仿佛看见行色匆匆的旅客身影——有人刚刚入住,有人正与店主作别,踏上下一段旅程;耳边依稀传来报喜的鞭炮与欢快的唢呐声,让我也不由心生欢喜。

驿道上的文亭
在我的印象里,古时繁华的乡镇,多位于水陆交接处或驿道沿线。赶考的学子、往来的商贾行走至此,天黑借宿,食宿需求便催生了小饭馆与客栈。然而,像大源村这样规模气派的“官厅”,并不多见。青砖高墙上悬挂着“万岁师”牌匾。大源村是中央红军村,1931年6月,红军第一次解放泰宁时,这里就成立了乡革命委员会。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这条驿道是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频繁往来闽赣两省的必经之路,也是第五次反“围剿”新桥反击战的前沿阵地。戴氏官厅曾作为红五军团新桥反击战的指挥部。毛泽东主席称赞的“红十三师万岁”的红十三师,师部便在新桥成立。我怀着敬仰之心,仔细阅读每一块展板。其中一块展板上,记载着师长陈伯钧的几则日记,有一则这样写道:
行军,由泰宁经关家桥、叟村、蒋家地到新桥,约四十五公里。
午夜雨甚急,至晨仍微雨绵延。十一时许渐晴。十三时许抵新桥,旷局长早已准备好食品,慰劳远道跋涉的我们。可惜董、朱、刘等同志尚未到,又少一阵“冲锋陷阵的厮杀声”。晚饭后,董、朱、刘等同志回军团部,谈及组织十三师师部。最后决定以宋任穷同志为政治部主任,现时代理政委,我任师长。
晚间回佳瑞一信,安慰和鼓励他们努力前进。
日记真实记录了那一天的经历:微雨中艰难前行,抵达后相聚的欢欣,以及组建十三师的决策。字里行间充满革命乐观主义与人文情怀。

曾是中央红军村的大源村,村史展板上记录着35名新桥乡烈士的姓名
另一块展板上,记录着35名新桥乡烈士的姓名。村支书指着展板感慨地说,当年参加革命的新桥子弟,解放后仅有一人幸存,他叫冯旺南。1931年6月,他在新桥参加红军,任红三军团第四师十一团四连战士。1932年入党,先后担任连党代表、工程排排长、连长等职务,参加过第三、四、五次反“围剿”的数十次战斗,负伤七次。1934年10月参加长征,1935年春调十一团任参谋,懋功会师后编入红四方面军,两次过草地南下川康边北上甘南,1936年10月到达会宁与红一方面军会师。抗日战争期间,随军挺进华北,开辟晋察冀革命根据地。抗战胜利后,他任冀察晋军区通讯连连长,后转战东北参加了四平、张家口、承德、大同等战役,因腿部受伤致残,留在后方医院任卫生所长,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在河北退伍。
乡里的同志告诉我,泰宁县有七千多人参加红军,幸存者仅个位数。这组数字深深触动了我:今天的幸福生活,正是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他们用生命与鲜血铺就了今天的道路。走出戴氏官厅,我又踏上古驿道。穿过驿道中央的文亭,拾级而上,两旁崇山叠翠,青竹相伴。在一处石阶坡岸上,有块字迹模糊、难以辨认的石碑,碑前还留着两根未燃尽的蜡烛。村支书说,这里原是修筑驿道的制砂点,当地百姓立碑纪念,至今仍有村民来此点烛缅怀,渐渐形成一种淳朴的人文传统。
走出驿道,眼前是一片荷田。深冬时节,荷叶早已枯萎。村支书说,来年这里又会种上新荷,绿荷与村落相映成趣,夏日蛙声一片,构成一幅清幽的山居消夏图。每到夏季,这里便成为避暑胜地,吸引不少城里人来此小住。鸟鸣山更幽,蛙声反而增添村落的宁静。尤其是夜晚,蛙鸣仿佛为星星伴奏,星光与灯火温柔相望,诗意在无声中流淌。
从古驿道回到公路,路边“傩舞之乡”的石刻吸引了我的目光。村支书绘声绘色地向我介绍“傩舞”,并自豪地说,大源村拥有傩舞和赤膊龙灯两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年春节,田园就成了欢乐的舞台,人们跳傩舞、舞龙灯,脸上洋溢着喜悦。眼下已是冬月,离春节不过几十天,让我不禁期待:到时候,一定要来山乡看看原汁原味的傩舞与龙灯表演——在它们的发源地观看,感受定然不同。站在村口,回望隐于林间的古驿道,再看脚下宽阔的公路。这路如血脉,我仿佛能感受到它有力的搏动。古韵与红色底蕴在此交相辉映,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彼此交融。大源村深深留在我心底,尤其是山中那条布满青苔的古驿道——它曾是一个时代的交通动脉,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来路与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