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建州”:建瓯的故事
汪毅夫
一
近同友人结伴而行,到福建历史文化名城建瓯住了两天。听得人说,建瓯正在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建瓯古称建州,“我本建州”乃是申报工作的口号。我们知道,唐代先后置“福建经略使”(733)、“福建观察使”(861),始有“福建”之名;宋代设“福建路”,辖一府(建宁)、五州(福州、泉州、漳州、汀州、南剑州)和二军(邵武军、兴化军),遂有“八闽”之称;元代设“福建行省”;明代置“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辖福州、建宁、邵武、延平、兴化、泉州、漳州、汀州八府和福宁直隶州。清承明制,初设八府一州。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台湾入籍,益一而九”,于是有“九闽”之称。清雍正十二年(1734),福宁“奏升为府”“并列十闽”。
“福建”二字,从福州、建州各取一字而来;“建瓯”二字,则从建安、瓯宁各取一字而来。同福州府城内有闽县、侯官二县一样,建宁府城内也有建安、瓯宁二县。从福州乘高铁到了建瓯,我们便去参观建州博物馆和建州美术馆,接着还参观朱熹在建瓯的多处文化遗址。我们对建瓯的历史和文化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对“我本建州”也多了一份深切的理解。祝建瓯申报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工作功德圆满。
附带言之。2006年,我在《清代福建的溺女之风与童养婚俗》(收拙著《闽台妇女史研究》,海风出版社2011年版)一文里,提及朱熹的父亲朱松的一段故事:在福建,宋代已有溺女之风的记载。宋政和八年(1118),朱熹之父朱松在福建政和县尉任上撰《戒杀子文》,其文有“自予来闽中,闻闽人不喜多子,以杀为常,未尝不恻然也”之语。朱松字乔年,号韦斋,其《戒杀子文》在政和县发生了影响。清道光《福建通志》引《政和县志》记:“昔多溺女,自韦斋先生重戒后,俗渐革。有贴钱帛与人抱养为媳者。”在历史上,溺女之风是一种恶俗,它剥夺了部分女婴并威胁着所有女婴的生存权;童养婚俗则是一种陋俗,于今视之,它预先(而不待其年届婚龄)剥夺了女婴的婚姻自主权(实际上,旧社会的女性全然无婚姻自主权),但它毕竟保全了部分女婴的生存权。
二
在建瓯东峰镇参观了“中美合作所”及其“东南训练班”的一处遗址。网络资讯里,建瓯东峰镇的简介说:“解放以前,国民党在我国西南的重庆建‘西南训练班’和‘中美合作所’,而在我国东南的福建建瓯东峰镇建‘东南训练班’和‘中美合作所’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其实,大陆学者马振犊及其《国民党特务活动史》(2008)的读者、台湾学者林德政及其《口述历史采访的理论与实践》(2017)的读者,是知道福建建瓯的“中美合作所”及其“东南训练班”的。马著第471页依据档案史料,记录了“中美合作所”训练班“第七班—建瓯班”的基本情况,同书第470—471页还记有“第六班—漳州班”的基本情况;林著第394—410页收录的是“陈舍华先生口述史”《戴笠与军统局东南干部训练班》,文中也记有“中美合作所”及其“东南训练班”的若干情况。
“东南训练班”曾办“台湾干部训练队”更是“很少有人知道”的历史。档案史料记载,“东南训练班”本无“训练台湾干部”的计划,经由台籍少将刘启光向军统局请准,“专设一队寄训于东南班内,卒业后指定派在台湾工作”。台训队队长黄书才,指导员林树屏,直接上司是“东南训练班”副主任林超。台训队于1945年6月招收学员97名,其中包括原台湾义勇队队员21名(包括该队后期扩招的非台籍队员)。


建瓯凤凰山北苑御焙遗址
在建瓯东峰镇,我们还参观了福建省基层对台交流示范点之一的“建瓯闽台同根茶园”,以及建于凤凰山的茶神庙(又称恭利祠)。当地干部说起建瓯茶文化,如数家珍,生动极了。台湾建省前属福建省管辖,称“福建台湾府”,同福建各府一样,台湾秀才须到省会福州才能参加省级科举考试(乡试,俗称考举人);台湾建省后称“福建台湾省”,仍同福建保持密切联系,台湾不另举办乡试,台湾乡试乃合并于福建乡试。清咸丰五年(1855),台湾彰化秀才林凤池从乡试胜出为举人后,特地到福建产茶区建瓯东峰采购茶苗带回台湾栽种。这便是“闽台茶同根”的故事。我查《清咸丰五年乙卯科福建乡试题名榜》,林凤池果然榜上有名。在茶神庙还听了茶神张三公的事迹介绍:茶神张三公姓张名廷晖,字仲光,号三公,生于903年,卒于980年,祖籍河南光州固始县魏陵乡祥符里,建瓯水源乡人。张廷晖自少即随父开荒种茶,研习种茶制茶技艺。及长,在建瓯凤凰山广置茶园,并开发焙茶工艺。张三公身后,民间奉若神明,尊为茶神,官方为之建庙祭祀。我们在庙里看到游神时接送茶神的精美轿子,想象民间迎送茶神的热闹场面。在庙前,我们同茶农茶叙,快乐无比。
三
明人谢肇淛《五杂俎》记:“万历己酉夏五月廿六日,建安山水暴发,建溪涨数丈许,城门尽闭。有顷,水逾城而入,溺死数万人。两岸居民,树木荡然。如洗驿前石桥,甚壮丽,水至时,人皆集桥上,无何,有大木随流而下,冲桥,桥崩,尽葬鱼腹。翌日,水至福州,天色清明而水暴至,斯须没阶,又顷之,入中堂矣。余家人集园中小台避之,台仅寻丈,四周皆巨浸矣。或曰:‘水上台,可奈何?’然计无所出也。少选,妹婿郑正传,泥淖中自御肩舆迎老母暨诸室人至其家,始无恙,盖郑君所居独无水也。然水迄不能逾吾台而止,越二日始退。方水至时,西南门外白浪连天,建溪浮尸,蔽江而下,亦有连楼屋数间泛泛水面,其中灯火尚荧荧者;亦有儿女尚闻啼哭声者;其得人救援,免于鱼鳖,千万中无一二耳。水落后,人家粟米衣物为所浸渍者,出之,皆霉黑臭腐,触手即碎,不复可用。当时吾郡缙绅,惟林民部世吉捐家赀葬无主之尸凡以千计,而一二巨室大驵,反拾浮木无数以盖别业,贤不肖之相去远矣。”
明万历《福州府志》记:“万历三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大水入城”,“风雨弥旬。初六日,贡院内水深数尺,文场垣舍倾坏,巡按御史陆孟祖改初场试期,至初十日始入试”。
道光《重纂福建通志》记:“上游洪水,澎湃而下,城外水涨丈余,漂尸败椽,蔽江塞野,五昼夜不绝,水皆卤浊色,人不敢饮于江者匝月,捐赀葬尸千余。”
近人陈遵统《福建编年史》记:“明万历三十七年己酉(1609)五月二十六日,建安山洪暴发,翌日,水至福州,死于水者极多。”条下记:“闽中盛夏之时,上游山洪骤涨,由建宁而延平、而福州,沿岸一带,朝发夕至,漂屋庐、淹人畜,固屡见不一见之事。而据纪载所及,则万历己酉五月之水,其受害之重大,为前乎此,后乎此者所罕见。”
《福建省志·大事记》“万历三十七年(1609)”条下记:“五月,福建大水,闽北建宁等府被淹死者甚众,临期举行的乡试会考也被迫改期。”
上述资讯,记录了1609年建瓯大水波及福建省会福州,致福建省级科举考试即乡试延期举办的情形。
2006年6月,建瓯遭遇50年一遇的洪灾,建瓯考区延期进行高考。当年,我随同福建省政府办公厅、教育厅工作人员,在建瓯全程见证“一切为了考生,为了一切考生”的暖心场景。在我看来,“一切为了考生,为了一切考生”比郭沫若“一切的一,一的一切”句更有诗意。当时,我也来了一句:“我为考生预订一个好天气,不冷不热不下雨。”我当过考生,也当过考生家长,我预订的是每年考季都有的好天气、好运气哦。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1期,作者为为全国台湾研究会会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