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淦和他半生牵挂的堂弟严家显(三)
钟兆云
日机轰炸中严家显心系堂兄一家安危
1943年的福建战时省会永安,天灾人祸频仍。11月4日中午,大地一声惊雷,永安又一次遭遇日机大轰炸,现场硝烟弥漫,“死伤惨重、灾民愈万,公私损失近四亿元,昔日闹市尽成灰烬”,史称“永安浩劫”。当时的《东南日报》如是记载毁了大半个永安城的这次大轰炸:“据悉敌机十六架,似系飞越台湾海峡而来,自莆田侵入大陆上空,下午一时飞越永安市空旋复折返排列队形,向全城及东南市郊密集投下大小轰炸烧夷弹约一百数十枚,或尚不止此数。全部炸弹于数秒内一倾而下……其间共毁房屋七百余栋,约一万余间。五日火场尚有余烬未熄,而被压死或烧死者为数更众。”
大空袭后,严家显牵挂着堂兄一家,急忙弄了一辆单车,前往永安探望。一路上,尸体横陈、血泪成河,呼喊号哭之声响彻天际。靠城近了,更近了,才知,城内精华差不多都在大轰炸中焚毁殆尽,有的房屋还在嗞嗞冒烟,沿途有人在扒瓦砾,呼天抢地的痛哭中,不断翻出衣箱和断手残腿。
还好,严家淦一家及时躲进了防空洞,有惊无险。倒是他看到严家显孤身一人前来,感动中颇为惊讶:“仲扬,你胆子这么大啊?!”
严家显大致了解百姓疏于躲避防空的情况后,就问:“为什么会这样疏忽呢?”
严家淦道:“可能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敌机来得少了些,警报也少了些,老百姓听了一些宣传,就以为日本人无法顾到这里了,因此放松了,想让生活过得正常些。”
“会不会有汉奸通报?”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们都知道,前段时间,省里还公开枪毙过两个汉奸呢。
刘期纯则心有余悸地说起一个妇女,在日机轰炸中背着孩子仓促地往下吉山河对岸的文昌阁一带奔,钻进树林后不敢动弹,等到再听不到枪炮声,才发觉背上的孩子一动不动,起初以为是吓蒙了,放下来一看,顿时昏厥过去,孩子已经死了,头上嵌着两块弹片!
严家显听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下吉山河对岸的文昌阁、北陵殿一带,正是自己当时和王祖寿“吹嘘”过的“世外桃源”,可哪里有世外桃源呀?!不是嘛,这年元旦刚过,30多架日机突袭永安,投弹百余枚,那一次,群众死伤也是相当的惨重!
这个周末,严家显带着妻子和女儿,一家三口就住在严家淦离省主席公馆所在地吉山不远的家里。在遥远的地方,有如是至亲,大家相聚在一起,也就有故乡的味道了。
在永安时,他们各自的父亲——严良肱、严良灿先后逝世。国难当头,丧父之痛,他们更是兄友弟恭,共渡安危。

1946年,严家显、王祖寿夫妇在复旦大学庐山村别墅区的家门口
王祖寿后来回忆,期纯嫂子对她的孩子很宠爱,淘气的女儿把他们家珍贵的脱胎漆器拿来玩,摔破了,嫂子也从不抱怨。
相聚在陪都重庆
1944年夏,福建省立农学院第一届学生即将迎来毕业季时,一项大红聘书从陪都重庆飞来,诚聘严家显担任国立复旦大学农学院院长。
这时的严家显,已成为海归博士中的翘楚、农学教授中的领军、大学校(院)长中的新星,他农业救国、教育报国的事迹,完全可以作为海归学者赤心报国的榜样,被教育界、被这个苦难深沉的国家旌表。
严家淦得知,极力赞同,重庆毕竟是陪都,复旦大学毕竟是全国性的,过了这一村可能就没那一店了。担任国字号著名学府的农学院院长,置身前沿大舞台,更能把教育做大做强,产生一定影响,才更有可能实现教育救国、农业报国的愿望,并将之辐射到全国各地。
“永安这边的情况可能不容乐观……”严家淦压低的音调,透出这位试图躲避党同伐异却又无法置身事外的技术官僚,对未来政治和国共两党再度兄弟阋墙的忧心。
严家显更多考虑的却非政治因素,而是教育和学术,那是他生命里最大分量的砝码,是他这辈子人生的主要意义所在。他权衡再三,进退两难中,也就拿定主意了:待亲自送第一届学生毕业,亲眼看到四年的坚守开花结果,他才离去。
让严家显能够放心离去的,还因为在各方张罗、物色下,福建省立农学院的合适掌门浮出了水面。
炎炎七月,漫漫送别。首届学生毕业的日子,也是严家显离开之期。风尘仆仆来到永安城后,他们一家三口和严家淦一家七口,在严家淦家门口合影留念。70年后,严家淦之子严隽泰在台湾如是告诉笔者:“抗战胜利前一年,仲扬叔叔全家先我们离开福建,两家人特地合照,这是我们两家保存至今的唯一一张合影。”
在永安城稍作停留,别说严家淦的妻子刘期纯,他们的几个孩子也舍不得仲扬叔叔、祖寿婶婶离去呢。严家淦私底下和严家显说:“你们先去,也许随后不久,我们两家人可以在重庆团聚。”似乎严家显能先去国立复旦大学,正省了他的一块心病,若他先去,则还需求人帮助堂弟一家调动,他感觉在永安这个地方,没自己庇护,心志高洁、不问政治的堂弟或许会有所不测。
严家淦何时去重庆,履新何处?他没说。但严家显知道,他是有深厚关系的,行政院秘书长陈仪一如既往地和他有联系,也一如既往地赏识他,“朝中有人好做官”,堂兄一家届时能来陪都,自是好事一桩。
最让王祖寿感动的是,在物资供应困难之时,为了筹备他们一家三口此行漫漫长路的干粮,堂嫂刘期纯竟通宵达旦,为他们烤制干粮。堂嫂已然知道,王祖寿又有两个来月的身孕了,一人吃了两人饱,可不能让她饿肚子!

抗战胜利后,复旦大学由重庆迁回上海。严家显和王祖寿在复旦大学庐山村后院各自留影
临别那晚,王祖寿在哄睡女儿后,便来给烤制干粮的堂嫂打下手,并大谈感想。她真是没想到,自己当年是为了和严家显结婚,才回到久别的故乡福建,永安的生活状况和她少女时代的闽侯是那样的不同,进入到一个艰苦的抗战时期。她也就随同丈夫投入了这个小山村,心甘情愿地从事起了教育。此后的将来,她都难免不以咀嚼和缅怀的心情,纪念在这里结成正果的爱情和如胶似漆的小家庭,还有和堂兄堂嫂亲如一家的种种往事。
严家显来到重庆北碚就任国立复旦大学农学院院长不久,1945年初,获颁国民政府五等景星勋章的严家淦,举家从福建迁到重庆,调任国民政府战时生产局采办处处长。
各自忙乱之中,重庆谈判结束不久,10月中旬的一天,严家淦约严家显在缙云寺见面。这地方严家显去过。因为寺里派出了几名和尚来农学院旁听,他们的与众不同也让严家显特别注意上了,一来二去与他们交上了朋友,并从中了解到,寺里百名和尚真正信奉佛教者并不多,多数系因家庭贫寒、父母无力养活而打小送来。他同情他们的遭遇,对他们的知识需求也就特别地予以满足,用心指导。
严家显轻车熟路,从复旦农学院步行到码头,坐船到嘉陵江西岸,上了公路沿嘉陵江往上游走,直抵山顶的缙云寺。严家淦已在寺内茶室恭候他了,面前摆着主持送上的绿茶,清香四溢。但今天,严家淦不是请他来喝茶的,而是询问严家显是否愿意跟随他一同去接收光复后的台湾,还说这是刚被任命为台湾省行政长官的陈仪之请,陈仪主闽时就颇为赏识严家显,又曾率福建考察团去过台湾,知道台湾农业很需要人才。还说,永安当初的一些精英人物,也都跟着陈仪渡台,他本人也接受了老上司的召唤,继而水到渠成,以交通部特派员身份赴台主持台湾战区交通事业的接管事项,并拟任首任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交通处长(厅长)。
光复后的台湾,当然是百废待兴,亟需各方人才,那边也肯定大有用武之地。但严家显有自己的考虑,上半年那场病似乎并未断根,两个女儿还太小,举家过去困难重重,只能婉言谢绝。
堂兄既负责过美国租界法案、英国及加拿大借款下之材料采购,在抗战胜利后代表经济部随何应钦到南京处理全国性接收事宜,这倒让严家显想及一桩公事,请他帮忙出力。原来,他得知联合国华东善后救济总署有一批农业机械和仪器设备,如果能为复旦大学农学院所用,岂不妙哉?
严家淦听罢,欣然同意。已是国民政府红人的严家淦,果然“不辱使命”,不久便让这批农业机械和仪器设备落户复旦大学江湾老校区,使复旦农学院的教学设备得到喜人的充实。兄弟协助办成此事,记在了复旦校史上。
告别缙云寺时,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在寺门口的对联前驻足。一个念上联“你可知此身不能久在何必急急忙忙干些歹事”,一个紧接着念下联“我却晓前生早已注定只有清清白白做个好人”,念毕相顾大笑,仿佛这就是他们身在乱世的人生信条。
适才缙云寺主持加入谈话时,就曾坐而论道,仿佛着意要为他们指点迷津。道的是,人生为何?答曰: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人生百年长短有其定数,但人生大事无疑是个人品性、毅力、机缘和行为表现及各项成就的综合体,成之我幸,不成我命。
严家淦就此前往台湾,10月25日出现在台北举行的日本投降签字仪式上。
而这段时间,严家显参与制定了复旦大学战后复原回沪的发展规划,对既有系科都作了大规模扩充,其中农学院增设水产学系、蚕桑学系、农业化学系。他继而得组织教授们准备这些新增学系的方案,虽对国民党当局失望,也还是要肩负教育报国使命。
时局的动荡、生活的困顿总能挺过去,思想的禁锢,精神的堕落,对教育和知识的鄙薄,却让严家显匪夷所思。堂堂大学教授们,在政治、社会、经济等方面都没能得到国民政府应有的尊重与认可。他们中许多人是在国外镀了真金后,自愿放弃国外的优渥待遇,奔向祖国母亲的怀抱。然而这些真正的博士、名副其实的高级知识分子,竟动辄被大小庙堂的党棍政客冷眼相待、大声呵斥,走在路上竟被没有多少文化、从未想过奉献国家的小贩或是三轮车夫们嘲讽为穷教授,不知是这个国家、政体和环境病了,还是人病了。
严家显不愿跟随严家淦离开祖国大陆,兄弟一别永隔
1948年后,复旦大学校园内的政治斗争更加尖锐剧烈,罢课、游行、搜查、逮捕。
严家淦参加台湾接管后,有段时间仍不时回大陆,只要得空,总会约严家显见面。比如,1946年他受派回南京晋见蒋介石,报告接收台湾交通情况;还有就是1948年春初,他为了批准台湾银行增印钞票事,回大陆面见行政院长张群。面对严家淦的又一次动员赴台,严家显仍不为所动,畅谈了自己理想中的社会和对现实的一番看法。还说,仲扬只是一介书生,热爱自己的祖国,素来醉心于农学,渴望一个不再动荡的时代,安顿自己的身心,把这些年来的治学心得、教学经验、治校方略,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却一生心愿。
严家淦听了严家显的肺腑之言后,表示并不强求他的性情、思想要和他相同,每个人都是有个性的,多数情况下毋宁要发展这种个性,以达成自己的理想和成就。但每个人性情不同,相处时难免发生些意见相左,甚至冲突和摩擦。如果人人能易地而处,便可求同存异,化戾气为祥和。倘能如此遵循,一定是愉快的人,也一定能愉快做事,德业并懋,对个人对国家一定会有所贡献。
这次,在台湾扎下根的严家淦,已知大陆情势将继续恶化,乃决定举家迁台。此后,堂兄弟还有过多封通信。
他们的通信,半个世纪后各自的后代都看到了,却不料在一次动静颇大的搬家中下落不明,只记了个大概。可以说,信里信外,这对堂兄弟完美地融合了传统谦谦君子的文人情怀、名士风范和现代学者的有为有守、无私无我,并以此种人格特质贯穿各自不平凡的一生。
严家淦了解堂弟的道义和情怀,值此乱世,暗中叮嘱上海方面对他多加关照,保护他的生命财产安全。
也正因为如此,大陆易帜前夕的那段时间,严家显不仅受到上海方面的特别“保护”,而且能施展一定的影响力,出面保释被捕的进步师生。
还有一次,复旦学子们不满国民政府的作为,上街请愿,严家显为了表示对学生的支持,也兴冲冲地跑去,在街上来回地转了几圈,跟着喊口号。回来给在家带孩子的王祖寿一说,她脑补着警戒森严中充满正义的场面,担心中直言不讳地问:“国民政府待你不薄,又没饿着你,去凑什么热闹呢?”
严家显肃容道:“我可不是凑热闹,而是表达和学生一样的心声: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
话未说完,耳边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出门,却空无一人,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道:“别参加学生游行,别给严家淦添乱!”
他一看就火了,原来他受到跟踪,原来还被严家淦“罩着”。
却哪能想到,那段时间,复旦大学的共产党组织也暗中保护着他!不仅顾金德这些活跃的学生,竟连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复旦大学法学院院长张志让(解放后出任过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等教授也已是共产党依靠的爱国民主人士。
动荡日益加剧。一天,严家显陪身怀六甲的妻子乘公交车到医院体检,半途上来一人,蛮横地要挺着大肚子的王祖寿让座。严家显与之理论,他竟挥手就是一记耳光,接着把衣襟撩开,亮出里面的特务徽章。王祖寿怕丈夫吃亏,赶紧让座,拉丈夫提前下了车。公众场合受辱,对严家显刺激颇大,他对腐败透顶的旧政权更加失望。
渡江战役前,国民党军队在上海市郊修筑碉堡,复旦附近的五角场的空军和国防医学院都迁台了,谣传复旦大学也要迁台湾。一时间,师生有的去港台,有的投奔解放区,更有的不知去向,学校上课也不正常了。
眼看上海战役即将打响,一封来自台湾的信,再次急急地向严家显飞来。显然,严家淦情知国军吹嘘的“固若金汤”的上海势必难保,遂叮嘱严家显率家小尽早渡海赴台,确保生命财产无虞,而且有合适之职虚位以待。为了打动堂弟,他还列举了永安时期的好些熟人。比如福建音专校长蔡继琨,渡台后创立了台湾交响乐团,自任团长兼指挥;比如改进出版社社长黎烈文,渡海后担任台湾大学教授。彼此的接触比在福建时还多,各司其职,各得其乐。
难得堂兄如此关心,还特地买好了几张机票,但对国民党政权已然失望的严家显觉得,堂兄在那边多时,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自己全家留在上海等候新生的政权,迎接中国的黎明,怎不能确保生命财产无虞呢?!
谈及严家显谢绝赴台一事,严家淦之子严隽泰曾对我们说:“我爸是希望仲扬叔叔他们来台湾的,飞机票都买好了,总共七张机票,但直到两岸封锁,就是没等到仲扬叔叔他们。”
1948年底随家人从上海赴台湾的严隽泰还透露:“我印象中,1949年前,仲扬叔叔来过台湾一次,看了不少地方,可能当时我爸是请他来实地考察一下,为今后来台发展铺路。爸爸总觉得仲扬叔叔聪明、能干,他与亲戚们来往不多,对仲扬叔叔实在是例外。我爸自己只有两个兄弟,大伯父后来也没来台湾。”
除了台湾那头,国外也有邀请严家显前往交流和工作的,毕竟他在农学界和教育界声名鹊起,是当时中国屈指可数的卓荦英才,又有过美国留学背景,二战之后欧美世界也亟需农学人才。
严家显还是毫不犹豫地谢绝了,他愿意留在即将“变色”的中国。他曾对章靳以等教授说:“我虽然不是共产党,但对共产党救国救民的主张还是认同的。”
1986年,《团结报》刊登了一篇题为《归来吧,台湾同胞》的文章,写的是“打心眼儿崇拜的校长——王祖寿”,文中写道:“她接着感慨地说:‘所以我非常感激共产党,这也就是曾经七次撕掉亲人送来的飞机票,执意留在大陆的主要原因。’”这篇借王祖寿之口道出“撕机票”往事,和后来严隽泰忆述的“送机票”,有着某些吻合之处。
严家显亲人因台湾关系在“文革”中遭殃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加入了九三学社的严家显任复旦大学农学院教授,兼第二军医大学生物系病虫害教授、上海第一医学院医学昆虫教授;创办并主编过国内第一本通俗农业科普性期刊《大众农学》杂志,尔后参与军事医学科学院病虫室的创建工作。1950年,严家显参加中华全国自然科学工作者代表会议期间,受到政务院总理周恩来接见。1952年春,已调任军事医学科学院病虫室主任的他,奔赴鸭绿江边境,收集美国在朝鲜发动细菌战的有关证据,在准备赴朝参加反细菌战时查出罹患胃癌,3月12日病故于上海中山医院,终年46岁。王祖寿终身未再嫁,悉心抚养五个女儿。
王祖寿的几个亲兄弟与母亲早在大陆解放前便去了台湾,走时也曾对她千呼万唤,这些年也还通过亲友秘密传递消息:1950年初,年方44岁的严家淦升任“经济部长”,3月改任国民党退台后的首位“财政部长”。王祖寿把对亲人的思念埋在心头,期待各自平安,待河清海晏后再见面。
1966年,“文革”风暴席卷华夏,原来曾受关照的严家,因台湾关系而祸起萧墙。严家显大姐的一个儿子因之跳井自杀,其妻半年后抑郁而终,连他在中学当语文教师的妻舅也受到“海外关系”的牵连而自杀。王祖寿担心这不幸也罩了自家头上,于是未雨绸缪地给“五朵金花”都打了预防针。为了这个家,她把严氏家谱给烧了,把严家显和严家淦的所有通信都付之一炬。
“文革”中,王祖寿被靠边,被陪斗,情绪几近崩溃,几次觉得生不如死。情同姐妹的后娘蓝瑶玉守着她、安慰她、照顾她,劝说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五个女儿,你必须挺住!那时,蓝瑶玉和王父唯一的儿子也在台湾,她担心儿子唯一一张寄自台湾的照片可能会连累到严家,不惜忍痛付之一炬。1970年初,王祖寿被下放后,严家就剩下五女儿隽珂和蓝瑶玉守着。隽珂当时在徐家汇一家纺织厂当工人,有时候下班回家都得近午夜,蓝瑶玉就一直趴在窗台上等她,一直要看到她的身影进入弄堂。有天半夜,大门被敲得震天价响,原来,沈家二表哥(严家显姐姐之子)从牛棚里逃出来后投井自杀,造反派找不着,怀疑是躲藏到了严家,遂上门搜索。造反派让打开所有房间,厉声质问:“你们住这么大的房子,什么出身?”个头矮小的蓝瑶玉表现出了冲天的硬气,理直气壮地说:“我世代是贫农,是真正的无产阶级!”正是有了这个无产阶级“婆婆”的护法,这个家在风雨中才不致塌荒。而远在重庆的严家显四弟严家贵,即使有抗美援朝功勋的光环,沾上了堂兄严家淦的关系,也没能躲过一劫。
严家显四女隽瑂在音乐方面有着天赋才华,在新疆军区文工团待了四年,也因为严家淦的关系受到批斗,被清理出阶级队伍,回到上海当工人。报考上海歌剧院时,当地文化部门不批准,说怎能让有海外关系、“敌特嫌疑”的人占领文艺舞台?“文革”结束后,她报名参加高考,成绩位列某大学第一,仍因政审通不过,找到有关部门,说是档案里有海外关系,不予录取。
那个年代,以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等为主要内容的政治审查,曾经断送了很多人的读书之路。1977年,邓小平制定了高考招生办法“自愿报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几乎让大部分青年获得了平等竞争的机会。严隽瑂这才成功考入上海师范大学,攻读音乐系。上世纪八十年代,她步二姐隽玲的后尘,去到美国,先学艺术一段时间后改学计算机。毕业后,和二姐一样到了闻名的硅谷,在大名鼎鼎的惠普公司工作,做的是云端领域。谁能想到呢,严家淦的几个孩子也在硅谷,同在一座城市。
严家显三女儿隽琪的人生,以其54岁以后的从政经历,有别于姐妹们。1962年考入“家门口”的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分配至江苏徐州矿务局当工人、技术员。“文革”结束后,她又考取了母校首届硕士研究生,继而留校任教,其间曾远赴丹麦技术大学海洋工程系攻读博士研究生。回国后从事科研和教学,从助教到教授、博士生导师,从研究室主任到机械动力学院院长、校长助理,既主持过国家和上海市数十项高技术研究项目和重点实验室建设,也参与了国家和上海市有关先进制造技术发展规划的制定。新世纪后,隽琪先后担任过上海市信息办副主任、上海市副市长,直到民进中央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两岸隔绝之时,通过第三方的消息,严家淦知道了堂弟严家显英年早逝的噩耗,连连叹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对堂弟辞世后一家人的遭遇,直到两家的孩子在美国相逢,才知道一些。
严家淦赴台后,先后担任台湾省省长、台湾地区“副总统”兼“行政院院长”、台湾地区第五任“总统”,一同显赫的还有他头上戴着的那几顶博士或荣誉博士帽。他总挥不去当年支持严家显创办福建省立农学院的往事,让他欣慰的是,堂弟严家显亲自带出的福建省立农学院第一批学子,在抗战胜利后,不少人跨越海峡,去了重回祖国怀抱的台湾,将农学知识和思想薪火也传承到了对岸。数十年下来,台湾农业和高等农业教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时至今日依然气象万千,不能不说有他们的卓越贡献。而这些杰出学子中,不管是大学校长、教授,还是农业、茶业界的泰斗,每每回眸人生,时常自豪地称我们是严家显院长的学生,并不厌其烦地强调:“没有严院长,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严家淦也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的仲扬叔不是富翁,不是权贵,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科学家、教育家、爱国者,你们要向他学习!”
由是这般,严家显在台湾的知名度与影响力也在慢慢扩张,不争地成为闽台两地教育界、农业界的功臣。他的生命余响穿越漫漫岁月、淼淼海峡,依然绵延不绝,影响着两岸一代又一代人。
严家显妻子时隔40多年后的隔海寄语和渡海相望
1987年10月,福建农学院50周年校庆,决定为重要创始人严家显树立铜像。王祖寿应邀请回校参加先夫严家显的铜像奠基仪式,这也是她时隔43年第一次回到家乡福州,不仅受到校方和省里的礼遇,也受到新闻媒体的追踪报道。
奠基仪式过后,王祖寿接受福建人民广播电台记者采访。说起丈夫,她一往情深,坦言挚爱丈夫,钟情丈夫,更敬佩他爱祖国、爱科学、献身于教育事业的精神。得知这个节目要对台广播,她情不自禁地说到了堂哥严家淦、堂嫂刘期纯,说:“我一直很想念他们,去年我去美国,就想尽办法到台湾去看望,没有被许可。如果可以去,那该多好呀!”
她还谈道,严家显和严家淦从小都在苏州桃坞中学读书,兄弟俩都是学校的高才生,感情一直很好,无所不谈,无所不帮。
记者问及,如果现在见到堂哥堂嫂,还能认出吗?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认识,不管怎么样,一定都认识。我想,变化是可能有的,但是他们的音容笑貌,我已牢牢记在心里,是不会忘记的,也决不会认不出来的。”
王祖寿还提到自己在台湾的亲生母亲李含英,可惜1984年母亲病故时,自己无法前去奔丧;她很想去看台湾的亲兄弟,也得不到台湾方面的许可,不免有怅望云天、徒伤亲友已渺之伤感。得知台湾当局已经宣布准许台湾民众来大陆探亲的消息,才复又激动起来:“我们大家都老了,想见见面,白首重相会,有许多事情要叙新话旧。就是我同家淦哥哥、期纯嫂嫂也有很多话要讲。如果他们能来,我很欢迎。我还想见见我的胞兄和嫂嫂,看看他们的家庭和孩子,听我的侄子说,至今连大陆的姑妈都没见过,我怎能不想他们呢?如果我能去,那也很好,有来有往嘛,说实在话,感情这个东西是割不断的,他们能来看我,我们也能去看他们,这就是我的愿望,也是全体民众的愿望。”王祖寿坚信,海峡两岸的亲人,终能得到团聚!

严家显夫人王祖寿手书忆昔
一年后,1988年10月,福建农学院举行严家显铜像揭幕仪式。王祖寿带着女儿严隽珏、严隽玲(从美国赶回)、严隽琪专程前来参加。让她至为感动的是,黄历时期的台湾校友代表陈秋江、王念烈、马诚梁、黄葆祥也应约而来,在台湾的弟弟也带着妻子前来祝贺。大家欢聚一堂,有说不出的高兴。中国新闻社、福建人民广播电台专此向海内外广播。
“黄历校友会”成立后,王祖寿萌生的最大愿望之一,就是前往台湾,看望自影政坛多年的严家淦和嫂子刘期纯,亲口把祖国的改革开放情况和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告诉他们——1949年后,他们再未回过大陆呢;也看看自己娘家的亲人,母亲数年前以94岁高龄而逝,台湾当局竟然阻拦她见上最后一面,情何以堪?!
眼看两岸关系有所松动,她便积极行动了。在几个女儿相继出国留学后,得悉自己的一位兄弟也由台湾定居美国,她便频频前往美国探亲。她的几个兄弟都是台湾金融界的退休人士,闻讯,也特意赶到美国见面,捎去母亲在台湾临终前留给唯一女儿的遗物。她见之嚎啕大哭,人世间,谁能承受得起这长久的离情别绪啊,却活活地被一湾海峡分隔两岸,同胞骨肉一分就是几十个春秋!年事愈高,愈觉生命短促,时不我待。她已知严家淦身体不好,如果生前未及见上一面,此憾曷极?!
当媒体追问她和几个兄弟见面为什么选择异国他乡时,她的脸上一时布满了愁云,说:“要了结这个心愿,只有等待祖国统一的那一天了。”
很快,她的眼光复又明亮起来,迥然中充满了期待:“俗话说,山高还有羊肠路,水远仍有船可渡,台湾和大陆为什么就不能‘三通’呢?我坚信,祖国统一是人心所向,我们都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血缘终究无法人为隔断!”
王祖寿长居美国的消息传到台湾,一些熟悉她和严家显的太太们便在舞场和牌桌上议论开了,说王祖寿早年丧夫,独自带着五个孩子,在共产党那边不知苦得怎么样?于是,推派一位许姓太太为代表,赴美探询。
许太太见王祖寿精神矍铄,步履轻盈,思维也敏捷,比她们想象中的要好上几倍,便问:“你是共产党吗?”得知王祖寿是党外人士,还是基督教徒,许太太诧异至极,连珠炮般发问:“这样子怎么能出国?你女儿又怎么能来美国留学?”王祖寿的神态和语气一派温和:“在大陆,出国凭的是真才实学,并不凭父母是否为共产党员,这是事实。”
1986年的《团结报》,曾刊发过上海记者鄂梅的一篇文章,里面写道:
在一次宴会上,台湾警察局局长太太也在座,席间这位太太对大陆产品质量颇多不满,王祖寿解释道:“大陆经济的某些方面不如台湾,但是不怕‘三通’,既然你认为台湾的经济好,为什么惧怕‘三通’呢?连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不让去台湾?我的老母临终时没有见我一面,真是死不瞑目呐!”那位局长夫人矜持地说:“那你可去找严家淦先生嘛。”王祖寿说:“严家淦还得首先通过你那位局长先生哟!”接着王祖寿把话题一转:“你们多年没有回故乡了!”边说边拿出黄山、长城的画册给大家欣赏,并对局长太太说:“你该回去看看,来去自由啊!”局长太太听了瞠目结舌,而其他人则感叹不已……
这是王祖寿访美归来在上海政协礼堂做汇报时的讲述,记者出于好奇和职业敏感性,在而后的采访中紧追不舍,套出一些猛料后据实写来。
所谓心想事成,后来的情况是,1990年北京亚运会不久,王祖寿的台湾之行终于成行,还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天,福建农学院校友会送她经由香港赴台湾,刚登机入座,就被后座一后生给盯上了。
在高雄下飞机时,后座之人忍不住问:“请问,您是不是姓王?”
王祖寿回头,反问:“我们好像不认识吧,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对方友善地说:“我看您长得像我奶奶……您是不是叫王祖寿?”
见她一脸惊诧,对方便说自己是王琛的女婿蔡金水。
哦,原来如此,王琛是王祖寿的二哥,原名王祖武,对方连他们兄妹关系都弄得清楚,可见不假。让王祖寿奇怪的却是:“我们从没见过面,这么多人中,你怎么认得出来?”
蔡金水笑道:“我听岳父说您会来,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在香港坐同一航班了,而且前后座,真是上帝的安排。我很早就听说过姑姑,也听说过姑丈严家显,我大学读的是中兴大学森林系,中兴大学校长都自称是姑丈的学生呢,中兴大学很多老教授也都说是他的学生。”
王祖寿一脸喜色:“是吗,真是巧遇,太意外了!”
蔡金水抢过姑姑的行李,道:“我这段时间常到香港,看到您长相特别像奶奶李含英,就注意上了,起初也不敢认,下机时看您连走路姿势都有点像,想到岳父说您近期要来台湾,忍不住就冒昧认亲了,没想一认一个准!”
好不亲切!更让王祖寿惊喜的是,一出机场,二哥领着全家人来接机。
此前,二哥二嫂带着儿子王正光已先行去上海看望她,还去北京看望了大女儿严隽珏,算是接上了头。其他侄子、侄女虽然多数没见过她这个姑姑,但早就听父亲讲过,而且知道奶奶走时对她的无限思念,他们也好想姑姑,等着生命里隔绝了那么久的亲人来团聚,因此没有任何陌生感。
王祖寿在二哥家住了两个来月,每位亲戚都从她手里拿到了一份来自大陆的礼物。给母亲墓地上过香后,由严家显的学生、中兴大学的教授们轮流陪同游历。从台湾迁居美国的首届农经系学生李致祥闻讯,恨年事已高不能马上回台,连写两首诗,其中《王师祖寿莅台续作》云:“一衣带水疆分岸,两道暌违道不孤。积愫同倾嗟怅望,高见挹让恳相扶。闽农桃李远超群,功在菁莪乐育闻。黄历犹如沫泗地,贤师教化建奇勋。”
到台北看望严家淦夫妇,是王祖寿台湾之行不可或缺的行程。这次,她听二哥说,他到台湾后,有段时间曾和严家淦住对门,因为姻缘关系,感情一向很好呢。
2017年冬,笔者来到严家淦昔年的“总统府”,其子严隽泰回忆,婶婶王祖寿来台湾探亲时,父亲已经病得很重,根据“荣总”医院规定,只能附在窗口看。他有个模糊的印象,父亲有年在美国做痔疮手术,待了约三个礼拜,婶婶王祖寿似曾看望过(如果她那时在美国)。
这次台湾行,王祖寿见到的只是弥留之际的堂兄严家淦,再多的话,也无处倾诉,只能在默默流淌的泪水中,烂在肚子里。谁能想象呢,如果当年严家显赴了严家淦的台湾之约,他和一家人会有怎样的命运?
倒是严家淦夫人刘期纯,身体硬朗,思维清晰,时隔多年,妯娌间一点也不生分,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从她那里知道,严家淦赴台后对堂弟严家显一家无限牵挂。
王祖寿辞别台湾不久,1993年12月24日,严家淦病逝于“荣总”。
六年后,1999年12月24日,严家淦夫人刘期纯病逝家中。得知这个日子,王祖寿伤心中,清楚地记得,堂兄堂嫂是1924年12月24日在上海结为连理的,没想到他们先后逝于这天,真是不求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她经常拿严家淦夫妻的爱情举例,希望孩子们此生都拥有一个美好的爱情。
2003年,王祖寿病逝于美国。
五年后,2008年,严家显王祖寿夫妇的三女儿、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进中央主席的严隽琪,应邀出席在台湾举办的海峡两岸中华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研讨会期间,走近了严家淦家人,也在台北圆山大饭店与父母亲的四位旅台学生代表会面。他们莫不亲切地称严家显院长的女儿为“严公子”,说起严院长夫妇,忆起往事,深表感铭,说严院长夫妇不仅在为师上作出表率,做人亦是学生们的榜样。从台湾回来,严隽琪在清明扫墓时,在父母墓前说尽访台温馨之事,特别提到了台湾学生们对他们的赞誉和不尽思念。

2017年11月,作者于台北严家淦公馆采访其子严隽泰(右二)夫妇,严家显长女严隽钰(左一)
时至今日,严家淦、严家显分处海内外的子孙们仍有联系,除了重回两家人曾经相互扶持的福建战时省会永安,更多的是相约回那个历经曲折、经政府修复对外开放、成为许多游客苏州旅游必去的严家花园相聚,“家祭无忘告乃翁”:他们身后的中国,日新月异,如他们所愿,矗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本文原载于《炎黄纵横》2025年第6期,作者为福建省委党史方志办副主任、福建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