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3 19:5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江智猛



月港:潮汐里的海丝回响

 

江智猛

 

 

山海相逢处,有一座座在潮汐中呼吸的港湾与一群群向海而生的人。在明朝后期的那段时间里,深藏于九龙江口之内的月港几乎成了大明王朝与世界沟通的  唯一枢纽,全程见证了大航海时代这场史无前例的“世界全球化”。

 

 

500多个春秋悄然流逝,历史的风掠过岁月的长河,将我们的目光带回那个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彼时,伊比利亚半岛上,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滨海小国,像被大海蛊惑的孩子,对那片深邃的蓝色充满着近乎痴迷的幻想与渴望。

图片21.png

龙海月港古港遗址

1492年,是历史长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西班牙格拉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在晨光的照耀下,随着十字架缓缓升起,神圣的光芒洒在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建筑上,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就在同一年,哥伦布指挥着三艘破旧不堪的帆船,带着对未知的忐忑与憧憬,毅然闯入那片茫茫海域。当船只撞开巴哈马群

岛清晨里轻纱般的薄雾时,命运之门仿佛被叩响,一个崭新的世界呈现在人们眼前。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葡萄牙人迪亚士的勇敢探索,让“风暴角”(后更名好望角)展现在世人面前。那惊涛骇浪的海角,不再是传说中世界尽头,而是葡萄牙人迈向远方的新起点,是他们征服海洋的见证。

1494年,争夺海上霸权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在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裁决下,依据“教皇子午线”,签订了《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1529年,麦哲伦完成了环球航行这一伟大壮举后,两国又通过《萨拉戈萨条约》对权益进行微调,正式瓜分世界。1498年,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印度的卡利卡特。一场改变东西方世界格局的大航海时代就此拉开帷幕。

 

 

1511年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野心,将葡萄牙人的战船吹向马六甲。这座扼守东西方航道咽喉的古城,在铁炮轰鸣声中褪去往日的安宁。两年后的五月,葡萄牙航海家豪尔赫·阿尔瓦雷斯踏上那艘摇晃的帆船,载着他的欲望与使命,穿越粼粼波光,踏上广东屯门岛,并马上立起葡萄牙国王赐予的“发现碑”。这是西洋人第一次触碰中国的土地,也预示着东西方之间即将展开碰撞与交流。彼时,大明王朝的海岸线笼罩在森严的“海禁”阴影之下。自朱元璋颁布禁令以来,那道隔绝海洋的藩篱便如铜墙铁壁般矗立。到嘉靖年间,这道禁令愈发严苛,市舶司关闭的声响,如同沉重的闸门落下,彻底阻断了官方与外界的贸易往来。然而,在这看似死寂的东南沿海,另一番景象却悄然上演。私人海商的船队如暗夜中的星火,渐渐汇聚成燎原之势。无数艘帆船在波涛间穿梭,激烈的竞争如同大鱼吃小鱼。最终,汪直、徐海、洪迪珍等海商巨头脱颖而出。他们的势力范围如同蛛网般蔓延,东至樱花纷飞的日本列岛,西抵香料氤氲的东南亚诸国。他们以武力为笔,在浩瀚的海洋上开辟出一条条专属的商路,那些被他们占据的港口与岛屿,成了他们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历史的时针悄然转动,总在人们意想不到的瞬间,叩响命运的门扉。1518年,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将葡萄牙人马斯卡雷尼亚斯的商船,轻轻推至“漳州河”浯屿海面。若干年后,浯屿摇身一变,成了葡萄牙船只停泊休憩的据点。隔着一片波澜,浯屿岛对面,九龙江内河航道蜿蜒深藏于漳州平原。它宛如一条隐秘的丝线,一端系着陆地的烟火,一端连着浩瀚的海洋。这里地处偏僻,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有着“天高皇帝远”的洒脱。一群以海为田的民间弄潮儿,在这片天地间,与官府玩起了旷日持久的猫鼠游戏。这片被唤作“月港”的港湾,模样别致,“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然而,单论其地理位置,月港并非传统意义上理想的出洋码头。当海禁的坚冰逐渐消融,那些蛰伏许久的海洋经济活动,如同破茧而出的蝶,瞬间焕发出勃勃生机。月港的区位优势也在这场时代的浪潮中被彻底激活。它仿佛被唤醒的明珠,在潮汐的涨落间,闪耀出独特的光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走私者们,如同逐浪的海燕,义无反顾地投身海洋的怀抱。

 图片22.png

龙海海澄镇月港遗址风貌

 

 

1567年,隆庆开海,注定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时刻。嘉靖帝驾崩,大势所趋终归不可阻挡,明穆宗一纸诏令,海禁制度被弃置,月港被选为“试点”。昔日“盗贼”云集的“逋薮”,终于迎来了命运的转机,修成了正果。月港从走私港跃升为“准贩东西二洋”的合法商港。西班牙的“锄头楔子银”、荷兰的“马剑银”、墨西哥的“鹰洋”……数以亿计的外国“番银”随商船涌入月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如同一股银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国库。税银增长,催生了督饷馆,这是中国海关史的一场划时代变革。彼时的月港,“农贾杂半,走洋如适市,朝夕皆海供,酬酢皆夷产”,东西方商品在此交易,带着浓烈的全球化色彩。这些外国奇珍异宝不仅填满了国库,更促使了“一条鞭法”的赋税革新,农民与商贾的命运在秤砣间流转,整个社会的经济结构也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图片23.png

      龙海月港海丝馆展品

对月港历史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1567至1644年间,月港流入的白银占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中国的一半以上。这片土地,曾是世界的钱袋,闽南历史上再繁华的年代也不可能超过这个数字。周起元在《东西洋考序》中形容说:“其捆载珍奇,故异物不足述,而所贸金钱,岁无虑数千万。公私并赖,其殆天子之南库也。”这无疑是对月港辉煌成就的最好诠释。

 

 

月港的传奇叙事,从未被历史的尘埃所封存。漫步今日月港,往昔千帆竞发的繁盛虽已沉淀为岁月的回响,但其作为全球化早期中国海洋文明的坐标,正以史诗般的生命力持续生长。月港海商们以闽人特有的坚韧与智慧,如破茧之蝶般冲破桎梏。其展现的开放包容、抗争不屈与奉献担当的民族精神,以及他们开创的商业模式、货币体系、航海技术与超前的开放意识,是大航海时代镌刻在碧海蓝天间的中国智慧,亦成为中国海洋文明拥抱世界的鲜活注脚。

这份历史遗产在时光流转中不断焕发新生。广州十三行承袭了月港的外贸管理制度精髓,将其发展为近代海关管理雏形;厦门港延续闽南海商的进取传统,持续书写海洋贸易传奇;马尾船政以月港海洋实践为根基,将民间航海智慧升华为国家海防战略;上海滩更将月港多元文化交融的基因发扬光大,让跨越时空的海洋文明魅力在国际都会中历久弥新。

月港的魅力,并未沉寂于历史的长河中。昔日,无数闽南儿郎在此登上漂泊的船只,含泪告别故土,踏上“过番下南洋”的未知旅途;今朝,他们的后裔循着祖辈的足迹归来,在晏海楼如水的月光下,轻轻摩挲族谱上褪色的地名,试图拼凑起血脉里的记忆拼图。它如同一位饱经沧桑却依然目光如炬的长者,将往昔的传奇化作养分,滋养着新时代的故事。每一次潮涨,都是对过往辉煌的致敬;每一次潮落,都是为未来史诗书写的序章。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