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英烈 热血塑忠魂
——记吴石烈士群雕《统一之愿》作者白江艺
方友德
（一）
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上世纪50年代初，战斗在敌人心脏的吴石、聂曦、王正均、林志森、陈宝仓、朱枫等一群义士，他们的悲壮牺牲，慷慨就义，有如巍巍泰岱，永驻人民心中。
深秋时节，轩窗外时时响起经典老歌《珊瑚颂》的旋律。
这是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反复出现的插曲。这部电视剧在央视连续播放后，已经热遍全国各地。吴石故里福州螺州古镇瞻仰者人山人海，吴石雕像前祭奉的鲜花堆迭成丘。吴石、聂曦、朱枫、陈宝仓等先烈的后人纷纷赶来福州，追寻先辈的足迹。《沉默的荣耀》的部分演职员也纷至沓来，沉浸在体验角色早年真实生活的场景中。青岛市收藏家庄珩将一支珍藏的吴石将军使用过的毛笔，捐赠给福建省国家安全机关。笔杆上斑驳的磨痕，无声诉说着吴石在潜伏岁月里，密传情报的惊险。
吴石将军的孙女吴红
陈宝仓烈士外孙女李敏几度哽咽
面对聂烈士的塑像，聂曦侄子黄仁晶不禁潸然泪下。
10月22日，福州革命英烈纪念园里，青年雕塑家白江艺创作的《统一之愿》铜雕平台前，吴石烈士孙女吴红，朱枫烈士孙女孙容瑢、孙子朱则安，陈宝仓烈士外孙陈皓、外孙女李敏，聂曦烈士侄子黄仁晶、侄孙女黄怡然，隐蔽战线老战士罗青长，何遂的后人以及《沉默的荣耀》史实顾问郑立和省国安厅干警代表列队致哀。吴红女士发言时，欲语泪先流，她哽咽着说：“先辈们甘隐姓名于黑暗，以生命照亮民族前路。今日祖国山河无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吴石烈士孙女吴红，朱枫烈士孙女孙容瑢、孙子朱则安，陈宝仓烈士外孙陈皓、外孙女李敏，聂曦烈士侄子黄仁晶、侄孙女黄怡然，隐蔽战线老同志罗青长等在《统一之愿》雕塑前合影
祭奠仪式后，他们在吴石、聂曦、王正均烈士雕像周围，缓步绕行，献上鲜花。并时时驻足凝视三位前辈英雄的眼神。这时雕像竟栩栩如生，祖先的目光猛然与后辈的目光相互交织，进行心灵与心灵犀通。《统一之愿》成功地让尘封的历史重放光芒。完成了当代人与先辈的直接对话。这种直观的震撼，是文字难以替代的。雕塑家白江艺曾说：“我试图将静止的瞬间，蕴含出最澎湃的视觉动势。在人物刻画上，我摒弃了传统的英雄雕塑惯用夸张手法，转而追求内敛而深沉的表达。”
我从千百观众的反映中，看到了白江艺《统一之愿》群雕的巨大成功和深远影响。
白江艺是谁呢？作为一名老记者，我期待与他会晤。
（二）
机会终于来了。在一位老同志的引荐下，我们在他的工作室愉快地会晤了。
哇，站在我面前的小白，如同玉树临风，是一位小帅哥。一米八的高个头，端正的五官，就象雕刻出来一样。机敏的谈吐，诚挚的态度，给我的第一印象：后生可畏，不同凡响！
他确有与众不同的经历：1987年出生在中国名茶铁观音的故乡福建安溪县。今年38岁，风华正茂，是盛产成果的年代。
2009年，在闽江学院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时，福州地区正在招收新兵。小白凭着满腔热血，响应国家号召，报名参軍了。也许命运早有安排，正当此时，解放军驻香港部队来榕招收新兵的干部，一眼看中了身材高挑、气质昂扬的小白，把他带到驻香港部队仪仗营。这对他的一生是一次重大的淬炼。让他的身体和思想一起放进大熔炉里，把铁炼成了钢。
每位仪仗队员要能在炎炎烈日和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站立三个小时以上。正步走是仪仗兵最基本训练，也是对他们意志与耐力的培养与考验。小白说，每一位士兵脚上都有磨破的伤痕，踢破的皮鞋不计其数。他们还要在迎风迎光的条件下练眼神。坚持30秒不能眨眼，不能流泪，透过他们的目光，体现出中国军人的精、气、神！
2010年举办的第16届广州亚运会升旗任务，你可曾看到小白在任务中的雄姿？2011年，在深圳举行的26届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小白也参与到了运动会的升旗任务中。
（三）
2011年底，服役期满后的白江艺退役回到福州。从部队带回的满腔热血依然在胸中激荡。他决心用自己在闽大雕塑系学到的本领，服务社会，扎根基层，用雕塑专业知识为人民英勇献身的先辈塑像，其中塑过的雕像有：林觉民、林祥谦、方尔灏、王荷波、胡也频、萨师俊、林白水、廖俊波……这些近现代令国人无限敬仰的仁人志士的铜像，在各地城市雕塑、公园、纪念馆、文化街区和党校广场、三坊七巷里熠熠生辉。小白的名气也远播海外。哈萨克斯坦诚邀他雕塑无名《战士》像，竖立于首都二战广场上，让参观的群众勿忘和平之珍贵。
而最受参拜者赞赏不已的吴石等先烈群雕《统一之愿》，使他达到一个新的创作高峰。当然，成功的背后，是他不折不挠的含辛茹苦。
在工作室里，小白让我看了十几张《统一之愿》的设计草图。呈显出他一年多来“铸愿”的思考和创作过程。他还给我看了一大迭吴石、聂曦和王正均及其家人各时期的历史照片。这些都是花大精力从旧书报和专家手上各方面收罗到的。他给我看了一本作者郑立签名赠送给他的《冷月无声吴石传》。他在阅览中，最激动之处都留下标记。
《统一之愿》雕塑最终设计稿
当他读到吴石临刑前的绝笔诗：“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时，小白不禁热泪盈眶。“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小白对我说：“吴石曾在福州三坊七巷住过。是我国近代大诗人何振岱的得意弟子。他吟诗赋词，皆成锦绣。并且苦研兵书，著作甚丰。文韬武略，是个难得的济世良材！这首绝笔诗，是1950年6月10日，在赴台北马场町临刑前，狱吏说，还有什么话留给家属，可以写下。吴将军将此诗写在一本旧画报的背面。诗中不仅是感叹命运无常和理想未竟，而且表达在“忠善”和“丹心”的坚守上。“泉下差堪对我翁”，这个“我翁”，并非单指他的老父亲，而是对信仰的隐喻。台湾尚未解放，全国尚未统一，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就要死去。我想这个时候，吴石一定想起陆游的《示儿》：“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我顿时颖悟了，白江艺堪称吴将军知音！只有对吴石先烈的思想有精辟的理解，强烈的爱心，才能创作出《统一之愿》这种完美的佳品。
2025年7月，在福州市革命英烈纪念园，白江艺带着《统一之愿》各种方案图稿和专家组以及纪念园中心负责人进行交流讨论。吴石将军生肖属马，而又善骑，大家赞同让以他骑马融入设计，这也是构图的需要。他手握缰绳，回首凝望，表现出他赴台前的临别壮语：“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风萧萧兮海峡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副官王正均，右手紧握一卷台湾地形图，左手拿着吴将軍披风，鞍前马后相随，体现他的忠诚果敢品格。聂曦副官形象，小白和大家进行了严谨的推敲。细致揣摩他的性格特质，最后选择让他手持望远镜，观察远方，洒脱的状态。雕塑底座设计为中国台湾省地形图与主题《统一之愿》相呼应。
在讨论会中，还有一位重要角色。就是《冷月无声吴石传》的作者、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史实顾问郑立。他对这项创作极为关注。他在小白的几份草图上标注了许多具体细节的改进意见：
△吴石身上外套可去掉（因王正均已把他外套拿在手上），着中将正装，腰束皮带，凸现他的身份重要。
△聂曦与王正均调个位置，聂身高于王。
△王手中补一个卷着的军用地图。
△增强马的肌肉感（力量或动感）
小白对他的意见十分尊重，他的建议均被采纳。还有一件巧事：他们两人都是毕业于闽江学院！是校友！原来并不相识，这次因吴石将军暗中牵缘，校友才能相逢相知。
郑立，今年刚满60周岁。1986年毕业于闽江大学中文系文秘专业。他曾在福州市委办公厅担任信息处处长，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这段工作经历为他深耕红色历史，深挖吴石烈士事迹，打下坚实基础。
《冷月无声吴石传》从开始搜集资料到完成书稿，跨越8个春秋。采访过近百名烈士家属和知情者。2008年中秋节，全书初稿完成后，他放下手中的笔，凝望天空，看不见天上的明月，只见浓云遮空。次日，他父亲因病告别了人间。刻骨铭心之痛，让他再一次理解吴将军的子女及亲朋好友，失去亲人肝肠寸断的情景。于是，他把《吴石传》这部名著命名为《冷月无声》。意想不到的是，《冷月无声》出版后，引起极大轰动，于无声处响惊雷，让无名英雄美名震遐迩。
令人关注的还有，成立于2002年的闽江学院，今年升格为闽江大学，却有郑立、白江艺这样杰出的校友。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州工作期间，曾兼任闽江学院校长六年之久。他提出“不求最大，但求最优，但求适应社会需要”的办学方针。近年，闽江大学在海内外大学排名中有显著提升。校友的卓越成就，也为母校增添荣耀。
（四）
小白亲自开车，送我和一位同村乡贤老陈来到位于文林山的福州市英烈纪念园。
在《统一之愿》吴石等英烈群雕台座前，我们一起向隐蔽战线上的三位福州籍英烈三鞠躬致敬。
陈田爽、方友德、白江艺在《统一之愿》雕塑前合影
我有机会零距离地亲手抚摸吴石铜铸的戎装。从他的瞳孔里看到渴望黎明的刚毅。也从王正均手中的披风读到他忠诚无畏的品格。我还从聂曦从容无畏、含笑就义的表情里，感受到慰藉和鼓舞的力量。
我不禁诗情满怀，写下三首赞诗，与英烈灵魂隔空对话。
《吴石赞》
九阙舆图暗铁襟，剑藏琴匣夜星沉。
六韬腹内凭孤勇，一纸书行抵万金。
月落钟山潮汛急，波横台海雁声喑。
书生气概恢雄魄，肝胆昆仑照古今。
《聂曦赞》
未开霜刃已锋鸣，笑踏狼巢一叶轻。
虎穴传书星作码，龙潭布阵雨为兵。
满腔血溅青山色，万古魂归左海声。
过处春风思景仰，梅花千树是平生。
《王正均赞》
欲补金瓯志夙诚，青衫孤胆寸心倾。
危机起伏星槎度，密电穿梭魑魅惊。
未许丹忱负初誓，拼将热血沃新蘅。
今看潮涌东南岸，尽是先生未了情。
影视剧《沉默的荣耀》、郑立的《冷月无声吴石传》，白江艺的《统一之愿》群雕，是三座灯塔，为隐蔽战线的无名英雄照亮前程，抹去历史的污垢，使其闪耀永恒的光芒。成为全国人民追随的榜样。为此，我也赋小诗一首以赞之。
《英魂三曜行》
——敬赠《冷月无声》《沉默的荣耀》《统一之愿》创作者
冷月无声照汗青，荧屏荣耀破云霆。
凿山缘起同根脉，立海堪为仰典型。
史笔挥开千嶂雾，寒光熔铸九霄星。
刀痕浸血醒人处，已报春风播雨馨。
（图片来源除《福州日报》外，均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