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07 09:36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颐

 

文化名山九日山

唐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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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名山牌坊

 

“九日山”,久闻其名,虽未见识,但山名就吸引人,让人猜测,其中一定是有故事的。戊戌小满季节,有机会走进九日山,一块碑记告诉我最初的故事:“晋太康九年(288年),山麓创建延福寺。衣冠南渡后,聚居晋江之中原移民,每逢重九,登高怀乡,因以得名。”

十分荣幸,南安采风,我两进九日山,为我导游的是一位年已古稀的老人,原九日山文物管理所长胡家其。据说,无论是普通游客,还是专家学者,抑或各级领导,只要听了胡老先生解读九日山,无不入耳入脑,拍手称好。我自是也觉得相见恨晚。

九日山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启航归航的桥头堡。

“山中无石不刻字”。九日山现完整保存着宋、元、明、清摩崖石刻共77方,其中10方海上交通祈风石刻更是我国绝无仅有的瑰宝,是我国古代海外交通史不可多得的重要物证。它记载了宋代泉州(古称刺桐)海上丝绸之路商船遣舶与回舶祈风的千年历史,印证了十二三世纪我国宋代泉州港同东南亚、印度洋、波斯湾、红海和东非等地区的海上经济贸易和人民交往的史实。

胡老先生引领我们拾级而上,走近东峰山麓石刻群,解读何谓“祈风”:“宋元时期,泉州是东方第一大港,许多番舶船队出入港口,夏季御西南风而来,冬季则逐东北风而去。因当时的远洋航行专靠信风驱动,顺风顺水,安全通畅便是海上航行头等大事。所以每年阴历四月间与十、十一月间,泉州郡守或提举市舶主管官员,即率领有关僚属到延福寺、昭惠庙举行隆重的祈风仪典,敬祭海神。礼毕饮宴于延福寺或登临九日山,并刋石纪事。”

摩崖石刻群有两方并排的宋代祈风石刻,时间相隔60年,一方刻有“遣舶”,一方刻有“回舶”。胡老先生手指字迹,说:一处是欢送,一处是欢迎,充分说明了当年泉州港既是海丝之路的起始港,又是终点港。

10方祈风石刻,最早的一方立于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最晚的一方立于咸淳丙寅年(1266年)。此时的南宋王朝已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但祈风仪典尚不敢省略。

如今,东峰山麓石刻群崖顶生长着一株大榕树,树龄不过50年,形态却奇特,共有99根分枝,围绕着一根主干向上生长,枝条繁茂,参天蔽日;而向下生长的树根也有99支,围绕着一支主根,攀爬于崖壁之上,白色树根形成一张大网,庇护着摩崖石刻。那大榕树名曰“九九归一”。胡老先生告诉我,他到九日山工作之初,这株榕树才一人身高,30年光阴,已长成参天大树,而攀爬在崖壁上的树根,长成网状则只有五六年的历史。

奇哉!“九九归一”大榕树。

78方石刻中,唯有一方为当代所刻,也是胡老先生推崇备至的。那是1991216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国际考察团到此考察,留下了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外交官和专家学者,联合签署的登游纪事碑。该碑中间镌刻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徽章,两边为中英文。节录如下:“在九日山最后一次祈风典礼之后七百余年,来自非洲、美洲、亚洲和欧洲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国际考察队员……来到这里,作为朝圣者,我们既重温这古老的祈祷,也带来各国人民和平的信息……为此,特留下这块象征友谊与对话的石刻。”

九日山祈风石刻,1988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1月被列入2018年“古泉州(刺桐)史迹”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南安申遗点。

九日山是闽南文化的发祥地。

与胡老先生茶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一开口便称:“先有丰州城,后有泉州郡。闽南第一个置县之地,始于三国吴永安三年(260年),即现在九日山下的丰州镇。后历经晋安、梁安、武荣州、南安,辖今之泉、厦、漳、莆诸地,为郡、州、县治所最先,唐久视元年(700年),府治才东迁16华里至今泉州。”

九日山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南朝时,印度高僧拘那罗陀二度来延福寺翻译《金刚经》,为福建有文字记载第一个到访的外国人。唐代,诗人秦系、名相姜公辅、学士韩偓、国子监欧阳詹,相继栖隐其间,后人称之为“四贤”。南宋大理学家朱熹两度登临讲学,创立九日山书院,并题山名。唐宋以来,九日山36景逐一形成,宋代遂为泉南游览及海舶祈风胜地。

九日山有东西北三峰,其形如钳,海拔最高处98米。我兴致勃勃,花费2个多小时,走遍景区。当然,这种走马观花式的考察,实在对不起有着1000多年文化积累的九日山。有文化的山是需要花时间解读与品味的,比如,静坐望江亭,俯瞰晋江,一江春水,波澜不惊,耳边响起胡老先生娓娓道来的解说词“晋人南迁,沿江而居,重九登高,始称九日……”似乎有穿越之感。

半山腰有一块山中最大摩崖石刻,镌刻山名“九日山”,原为朱熹题写,后风化无存。现石刻为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福建军门提督马负书,为承先哲表彰圣地之至意,特地补题刋刻,附记于侧。山名三个字,字字大如斗,沉稳敦厚,可谓用心,读附记,更可读出这位军门提督举笔题写山名时诚惶诚恐心态。

唐代先贤遗迹犹在。九日山东峰又称“姜相峰”,是为了纪念、崇尚唐代德宗年间宰相姜公辅的高风亮节。这位谪相从长安被贬来泉,在东峰隐居13年,死后亦葬于此。西峰则是唐代诗人会稽秦系隐居结庐之地,后人为了纪念这位高士长隐西峰25年,称西峰为“高士峰”,并建“秦君亭”。相传姜公辅是慕秦系之名来到九日山的,两人心有灵犀,多有诗文交往。颇有趣的是,秦君亭历代有重建与修缮,到了清嘉庆年间,其裔孙秦时中知南安县,重建秦君亭并立碑纪事,该碑至今犹存于亭侧。现在的“秦君亭”为上世纪九十年代南安港胞捐资重建,造型颇佳。

位于西峰东南坡一块卧岩上,题刻“如此江山”四个大字,为元代福州人方麟所书。后人评价其意颇为神秘,既可解读赞美眼前如此美好江山,亦可哀叹沦为异族践踏之痛。汉语言文字真是博大精深。

九日山的佛教文化也是博大精深。胡老先生说“北有白马寺,南有延福寺。”应有其依据。九日山现有多处佛教遗迹。位于东、西、北三峰山涧交汇处,有一池碧水,称“菩萨泉”,山泉汇成小潭,流经延福寺侧注入锦桥。相传当年延福寺重建之时,工匠民夫日食缺乏佐料,菩萨于心不忍,点化池水涌送出食物佐料。

西峰山腰有一座“佛岩塔”,花岗岩材质,形制古朴,是中国仅有的三座唐朝地面佛塔之一。佛塔之下有一大石,刻有“泉南佛国”四个大字,为元代题刻,记载着唐代延福寺高僧无等禅师坐洞盘禅44年不下山,圆寂九十有九的事迹。

石佛亭位于西峰顶,保存有闽南最早的佛雕造像,高7.5米,肩宽1.86米,太师陈洪进倡镌于五代末,成于北宋初(965年)。原建木屋遮护,屡遭损毁,现存石室系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南安知县李延基重建。

九日山的忠实守望者胡家其。

胡老先生微信网名为“九日仙人”,很有创意。他解释:原本拟定一个“九日山人”网名,不料已被人捷足先登,那就干脆在“山”之旁加个“人”,表示他这个“仙”,与九日山长期守望之意。

胡老先生已与九日山守望三十载。

胡家其早年是南安市高甲剧团一名民乐演奏员,1985年“下海”到厦门一家港资企业工作,当到了总经理。1989年初,一纸调令让他回到南安。据说那年因为九日山摩崖石刻被列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又要迎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海上丝绸之路考察。上级组织高度重视,提出物色九日山文化管理工作人选的四条标准:一是本地人,二是想干事,三是能干事,四是能干成事。年富力强的胡家其很快被选中,虽然新岗位工资才五十多元,是原先的二十分之一,但他还是感到荣幸,因为得到了组织认可。

胡老先生告诉我,赴任之后,方知责任重大。说是官居文管所负责人,实际上全所上下就他一个人,只能身兼数职,管理员、保洁员、防火员、接待员、讲解员集于一身。那两年,仅迁移近当代坟墓于山外就达100多座,种植榕树达几百株。接着,又致力于打造国家级风景区,经过多年努力,于2012年,荣获国家5A级风景区称号。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事非亲历不知难”,仍然有一种成就感。 

胡家其进山不久就意识到,保护摩崖石刻是工作的重中之重,于是,清洗、涂漆、维护、研读成了系统工程。特别是研读,没有扎实的古代汉语文学和地方文史知识,是不能胜任的。只有通过刻苦自学,包括研读南安县志、泉州府志等大量地方史料,提高自己文化素养,做到准确地解读每一方碑刻内容,才能不辜负文管所长这一职责。确实,许多游客听了胡家其对九日山的讲解,都以为他是一位专家学者,胡家其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表扬,说明他的辛劳没有白费。学识积累是自己最大的精神财富。

与胡老先生挥手告别之际,回望九日山,特别想再看到那株根深叶茂、守望九日山的“九九归一”大榕树。可惜它隐没在满山的榕树群里,分不清是哪一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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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山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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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九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