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满 龙 江
马照南
春日的九龙江，宛如一位温婉的诗人，在大地上书写着诗意的篇章。我再次踏上这片充满故事的土地，探寻那流淌在江水之中、镌刻在人们记忆深处的“龙江风格”。
立于龙江颂景区的观景台，眼前的九龙江波光粼粼，四月的暖阳为江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新建的西溪水闸恰似一条苍龙，横卧江面，威风凛凛地守护着两岸。沿着江堤漫步，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语。美人花、三角梅、芭蕉花竞相绽放，粉的似霞，白的如雪，红的像火，浓郁的花香引得蜂蝶在花丛间欢快起舞。偶尔有花瓣随风飘落，宛如一叶叶小巧的扁舟，悠悠地飘向远方，为江水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气息。白鹭优雅地掠过天际，小鸟在枝头欢快地歌唱，清脆的啼鸣声仿佛是为这春日美景谱写的动人乐章。
九龙江水库风景
龙江颂景区不仅蕴含着丰富的自然生态景观，更沉淀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园区内分布着多处古窑址，这些历经岁月洗礼的遗迹，仿佛是时光的守护者，默默诉说着往昔砖瓦烧制的繁荣景象。那些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当年窑火熊熊、烧窑师傅辛勤劳作的画面。
不远处，龙江风格展示馆静静伫立在江畔密林深处，古朴的建筑风格透着庄重与肃穆。踏入馆内，一股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在展馆内，龙江风格展示馆馆长林兆明热情地向我讲述起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196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旱魔肆虐，九龙江水位降至历史最低点，十万亩良田龟裂。时任县委书记刘秉仁多次来到江边，望着干涸的土地和满脸焦虑的农民，内心焦急万分。他深知，这场灾难已经远远超出了自然的范畴，如果不能及时引水灌溉，全县半数农田将面临绝收，数十万百姓的口粮也将成为泡影。那段日子里，龙海县委办公室的油灯彻夜未熄，地图上的西溪段仿佛被点燃，“堵江截流”这个大胆的方案应运而生。然而，这意味着要用 1300 亩即将成熟的麦田和秧田，去换取 10 万亩农田的希望，用洋西大队的牺牲，换来下游的丰收。
消息传来，洋西村瞬间沸腾。大队部昏暗的煤油灯下，老支书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们洋西人吃点苦，能让下游10万亩良田活过来，值！”老党员郑阿伯拄着拐杖毅然站起：“县委决定，我们应当坚决执行。”老贫农郑水龟说：“堵江引水淹掉我们的田，却能换来几万亩好收成，这是丢卒保车，要算大账啊！”大家的话语虽然朴实，却饱含着为大局无私奉献的决心。
2月15日，“堵江截流”工程正式开始。来自全县5个公社的1万多名民工，扛着锄头、背着草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洋西大队。没有先进的工程机械，全靠肩挑手扛；没有完善的防护装备，大家就赤脚下水扛沙包。江水冰冷刺骨，民工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江心作业，手脚冻得发紫，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七昼夜的艰苦奋战，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毅力，与时间赛跑，与旱魔抗争。
洋西的妇女们自发组成了后勤队，在江边支起20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开水、煮姜茶。68 岁的阿婆林水仙，连续三天三夜守在灶前，双手被柴火燎起了水泡，却依然坚守岗位，只为让民工们能喝上一口热腾腾的能御寒驱湿的姜茶。孩子们也没闲着，他们提着竹篮，沿江边捡拾工程遗弃的草绳、竹片，送到工地重复利用。
龙江风格展示馆红色主题壁画墙
堵江最惊险的时刻出现在合龙阶段。汹涌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次次冲垮临时堤坝。合龙在即，湍急的江水却在沙质堤岸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关键时刻，黄狗屎带着40条汉子毫不犹豫地跳进齐腰的浊流，他们青筋暴起的臂膀奋力扛起巨大的石夯，把一根根木桩砸到江底。那不是普通的木桩，是他们守护家园的
坚定信念，是他们全部的希望。300多名民工紧随其后，手挽手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在激流中整整坚持了7个小时。当最后一包沙袋投入龙口，江面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浑浊的江水终于沿着人工开凿的渠道，缓缓流向龟裂的土地。在这七昼夜的鏖战里，没有人提及“牺牲”二字，他们用实际行动诠释
了什么是服从大局，什么是无私奉献，什么是团结一心。
龙江颂景区遗址景观
洋西大队的牺牲，震撼了整个九龙江流域。《漳州报》头版以《榜山公社服从大局风格高尚》为题，首次提出“丢卒保车、顾全大局”的“榜山风格”。随后，《福建日报》《人民日报》《文汇报》相继刊发长篇报道，将这一精神提炼“龙江风格”。这场抗旱斗争中，涌现出无数感人至深的集体主义壮举。玉枕大队提出“先保十万，后顾二千”，主动让出灌溉水源；沙洲大队喊出“损失八百算啥，救活六万要紧”，用自家农田的绝收换得下游万亩良田的生机；东泗公社西岭大队淹没 200 亩高产田，只为确保3万亩农田的灌溉。
闽南人常说，众人一样心，黄土变成金。“丢卒保车、顾全大局”，这样令人感动的故事，发生在朱子文化浸润的龙海大地，发生在红色基因深厚的漳州，就不难理解了。“龙江风格”深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深厚积淀。朱子“义利之辨”的哲学思辨，红色文化“舍小我、为大我” 的集体主义精神，共同熔铸其逻辑基石。这种顾全大局的抉择，终成华夏民族永恒闪耀的精神丰碑。
1964 年，福建省话剧团创作的《龙江颂》在华东地区巡演，场场爆满。周恩来总理观看后赞不绝口。1969 年，上海京剧院将其改编为现代京剧，成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彩色电影现代京剧《龙江颂》在全国热烈上演，毛泽东主席高度评价：“这个戏很好，让水不争水！龙江精神，这是共产主义风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龙江风格”不仅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褪色，反而在新时代焕
发出新的活力。在厦漳同城化进程中，龙海人民为了支持开发区建设，毅然告别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为保护九龙江水质，马崎村菇农忍痛关闭年产值千万的蘑菇产业；在新冠疫情肆虐时，龙海医护人员逆行驰援湖北，用实际行动诠释着舍己为人的真谛。
走出龙江风格展示馆，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回望这座承载着龙江记忆与精神的展馆，心中感慨万千。团结协作、无私奉献、顾全大局、舍己为人的“龙江风格”是龙江人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凝聚而成的宝贵精神财富。闽南方言歌曲《爱拼才会赢》传唱大江南北。“爱拼才会赢”与“团结更能赢”，看似侧重不同，实则殊途同归——前者是方法论，后者是价值观；前者彰显个体的能动性，后者体现文明的先进性。拼搏是浪花的锋芒，团结是大海的襟怀。这种 “拼”与“合”的共生，正是中国精神的生动写照。因为，真正的“赢”，从来不是个体的孤军奋战，而是对整体意志的呼应，体现的是华夏文明境界新的提升。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