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坂”的前世今生

简  梅

在我国的广大农村，有数天一次的集市贸易，人们把这一天上集买卖称为赶集、赶街、上圩等。我省则叫“赶圩”“趁圩”。在历史的发展进程中，以赶圩的方式使人们从最初的物品交换，到后来发展成繁荣地区经济贸易，创造商业奇迹，其中蕴含了十分深刻的社会内容，也是人类发展至今社会经济生活一种规律性的反映。

如今，当中国古老圩市随着多种原因逐渐淡出历史舞台时，福州名邑闽清县的“十八坂”传统商贸节却如火如荼从源自清乾隆五年（1740年）或道光初年（1830年）延续至今，已近200年时间，从未间断，实属罕见。

“十八坂”诞生地——六都

刚听到“十八坂”这个词时，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它是地名还是像“胡笳十八拍”那样有着苍茫婉转的故事传奇，抑或是“山路十八弯”，弯出道道不同的弧线与音符？而它与传统商贸节之间又存在怎样密不可分的联系呢？让我们慢慢走近它，了解它……

坂东镇，原名闽清县永宁乡居仁里。北宋皇祐八年（1063年）这里出了福建本土第一个状元许将，因而名声鹊起。宋代皇帝依例为闽清县设都，分24都，居仁里位列第六，故称为闽清六都。六都位于闽清县境南部，东邻三溪，西毗白中，南接塔庄，北连白樟，历来是闽清县腹地交通枢纽中心，现有省道从坂东直达莆田秀屿深水良港，又位于闽清、永泰、尤溪三县交界，四面群山环绕，中央形成长6公里、宽4公里的县内最宽阔平坦盆地，一条梅溪横贯其境，风景旖旎。定居于此的百姓，或耕读，或渔樵，或商贾，民风淳朴，人杰地灵，自古以来就是闽中地区商贸、文化的重镇。中国现存最大的古民居之一宏琳厝和书香深宅四乐轩就坐落于此，此间还有八闽最大的宗祠之一六叶祠，以及我省留存至今的寨堡式建筑精品之一歧庐；这里还是爱国华侨领袖、民主革命家、教育家及马来西亚“诗巫港主”黄乃裳与其三弟，随北洋舰队协助邓世昌指挥“致远”舰而壮烈牺牲的民族英雄黄乃模的故乡。

1987年，考古人员在闽清六都坂东、朱厝、杨坂、坂西等地，继我省昙石山遗址发掘后，惊喜地发现又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采自遗址的陶片、植物孢粉、生产工具等，无不证实，早在4000多年前，闽清六都就有古人类聚居，从事狩猎和原始农耕，这就更为六都增添了无尽的人文底蕴。据有关资料记载：宋时，闽清六都一马平川，土壤肥沃，为邑内官道上最大的水路驿站，南北冠盖必憩此。当时，闽清、永泰运往福州的重要商业物资，都要从周边地区集中闽清六都，然后外运，经演溪（梅溪）下闽江，扬帆而去者，不计其数。1900年始，黄乃裳为了解决家乡民生困难，招募大量坂东乡亲分三批追随其前往南洋开发“新福州垦场”，自此坂东成为重要的侨乡。如今，旅外的侨胞达5万多人，这些华侨华人，心系家乡发展，寄回可观的侨汇，支持家乡的文化教育和基础设施建设，有的还在家乡办厂兴业，从而使坂东各方面发展在县内处于领先地位。

坂东有如此深蕴独特的地理位置，涵养深厚的人文环境，积聚富饶的六都平原，逐渐使其发展成为梅邑首镇，自古享誉“小小闽清县，大大六都洋”的美称，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十八坂”传统圩日，诞生于此，也就找到了根源。

不可抹去的浓彩一笔——芝田宫

闽清人民淳朴重义、知恩图报、爱憎分明的品行给历史留下诸多珍贵的痕迹。诸如，在闽清，至今还保留着为纪念闽越王无诸和“开闽之王”王审知的功绩而建的宫庙。在坂东镇朱厝村有一座“汉闽越王庙”，历史悠久，庙中的香火是从福州茶亭的汉闽越王祖庙迎续而来，人们对汉闽越王的功绩和崇拜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终止。而此后，“开闽之王”王审知，在治理闽国的29年中，实行保境息民，轻徭薄赋，奖励工商，任用贤才，兴学干政，鼓励垦荒等一系列政策，并把中原地区先进的生产方式融入闽国建设中，使得闽国的经济、文化得以快速发展，人民也因此安邦兴业，更是得到闽清人民的世代奉祀。从古至今，在闽清境内还建有许多“将军庙”，“昭显侯”庙，相传皆为纪念王审知与其四位爱民如子的爱将，并传播到相邻的闽侯、古田、长乐等县。

而“十八坂”与此有什么关联吗？原来，“十八坂”的雏形与民间信仰闽王有极大的关系。位于六都墘上村，有一座“芝田宫”，俗称“车墘宫”，始建年代不详。相传，唐朝末年。黄巢率领起义大军，881年攻占长安，建立大齐政权，因其部将朱温（后梁开国皇帝）叛变，黄巢被迫率部于884年退出长安，转战河南，亲随陈雪城、陈天晴、陈树茂、陈兴焱，在黄巢壮烈牺牲后，投奔王审知部，并自告奋勇担任南征大军先锋，渡黄河、过长江，一路南下，所向披靡。难能可贵的是这四位将军攻城掠寨从不滥杀，行军打仗从不扰民，893年王审知建立闽国后，即“受封爵曰翊惠，曰显惠，曰威远，曰怀远”。闽国建立后，王审知大肆封建田亩，让南征将士获田躬耕，结庐安居。后四位陈姓将军去世后，闽清坂东建起了将军庙，史称昭显庙，供奉四将军及其手下的陈、蔡两名总管。随着四方游人、八方香客纷至沓来，吸引了各处商贩每年正月云集于此，交易春耕物资和生活用品，并在周边村落形成集市，这便是闽清“十八坂”的雏形。明末清初，坂东百姓又将闽清县历史上最有名的两名清官：元朝至顺年间县尹董祯、明朝洪武年间县尹沈源，也供奉其间，改庙名为“芝田宫”。占地面积300多平方米，其间戏台藻井花雕精美，壁上泥塑栩栩如生，面墙上方“敕封昭显侯”五字苍劲有力。现存建筑为清咸丰六年（1856年）所建，1989年重修，已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而另有一传说，相传清嘉庆年间，当地有一户人家听信江湖术士谶测断言，把祖冢迁到被术士称为“龙穴”的芝田宫附近，以图子孙发达，不料搅了芝田宫六将军的梦，在多次托梦警告无效的情况下，托梦给梅邑十里八乡数万群众，要他们次年农历正月十八日齐聚芝田宫闹春、举办庙会和摆摊设圩，以祈国泰民安、农事丰收，借此让万众脚踏该龙穴，迫使冢主迁冢。次年农历正月十八日，远近十里八乡群众纷纷到芝田宫赶庙会和摆摊设圩，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冢主见状只好迁走祖冢，于是每年正月十八日到坂东墘上村芝田宫赶庙会，成了传统会节被固定下来。

传说归传说，由于百姓知恩感德闽王及部将，芝田宫香火常年旺盛，而在周边逐渐形成集市，每年正月十八后延续为传统赶圩日，这点是极有信服力。按我个人的理解，“坂”在汉语词典中，有坡岸、斜坡、地势较高等解释，“十八坂”是否可理解为，每年正月十八这天，十里八乡的民众沿着古驿道等荒草土坡，千里迢迢从四面八方赶到墘上村，而此时已至开春，各家各户须马上投入春耕，开始新一年的生产，除了敬供将军，为新年祈福，十里八乡的乡民带着手工农具或须交换买卖的物品，同时满足精神与简易物质的要求，久而久之，就沿袭至今，并且由于圩日定为每年正月十八，因此，口口相传，约定俗成，就简称为“十八坂”了。

其实，掀开历史神秘的面纱，透过留存记忆深处的种种故事和遗迹，总会看到一种珍贵的民族文化品质积蓄其中，淳朴的百姓在朝代更迭、贫瘠流离的生存历程中，对于执政者的期盼与评价的价值观，一代代、一年年流传至今，无论历史如何演变，百姓对于开明盛世及安居乐业的希望，却从未改变，并祈求心中的神灵佑护安平等美好的祝愿千百年来总是相随；这不能不给现代人许多启迪与思考。随着时间流逝，由“芝田宫”发源地留存下来的“十八坂”，越发显得别具深刻的涵义。

湖头街的繁华与商贸发展

1911年，“十八坂”交易会规模已十分壮观，闽清县各都商人游客都来参加，且波及永泰、尤溪等地老百姓，交易场地已由芝田宫附近发展到邻近一里左右的官道及田坪上，邵武、南平、古田、闽侯、永泰、尤溪、泉州、福州等地客商也赶来做生意，参加人数达上万人。商品交易范围发展到竹木农具、铁器农家具、陶器瓷器、中草药材、外地土特产、糕点小食、日用杂品、百货小商品等。准备在交易会出售的商品大部分都能当天销完，这样更激发了商人的积极性和购买者的兴趣，进一步促进了交易规模的扩大。

民国期间，移址墘上松柏林下。解放后，人民政府把“十八坂”改为物资交流会。此后，县城至湖头全长25公里的梅湖公路也建成通车，开始有客货车源源不断，由此南通永泰，东达福州，与县内各乡镇和本镇各村连成公路网，为“十八坂”进一步发展，创造了极好的条件。圩日时间也由原来的正月十八一天，改为正月十七、十八、十九三天。“十八坂”物资交流会由县政府接手组织举办后，开始形成有组织、有领导的空前规模的物资交流活动，全县所有物资部门都为交流会提供货源，准备物资，直接为交流会服务。随着国营、集体商业的发展，周围福州、南平、永泰、古田、尤溪等地商业供销部门也组织大量货源在此摆摊设点，上市的商品和各种土特产达万余种。

改革开放以来，人民生活水平得到大幅度提升，乡镇也日益繁华，百姓生活日常所需也可得到自给自足，“十八坂”正月赶圩也面临着新的转型机遇。农具备耕、物质交流的主题，也随着时代的变化做了相应的调整。然而，这个积淀深厚的传统赶圩日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到了新世纪，社会更加开放，经济发展的步伐迈得更加坚实，坂东镇为构建“侨乡新镇、商贸旺镇、文化名镇、旅游重镇”的工作思路，积极发挥商贸、文化、侨乡三大优势，更加重视“十八坂”传统物资交流会。闽清县政府为进一步发挥“十八坂”品牌效应，组织筹办了“2000年闽清县‘十八坂’商品交易会暨首届古民居文化旅游节”活动，会节由3天改为5天。从此，坂东“十八坂”提升为闽清“十八坂”；2008年调整突出传统商贸内容，更名为闽清“十八坂”传统商贸节，活动时间5天不变。通过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群众参与，创造了无限商机。十几年来，每年商贸节活动都吸引了省内外大批商家前来摆摊设点，赶集群众超过了20万人次，无论是参加人数，还是商品成交额、交易范围等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交易会也从单纯的商品交易向科教、文化、信息传播发展。“十八坂”已成为福州市开春第一场农村规模最大的商品交易会，和饱览民俗风情的综合性赶集盛会。

如今，配套齐全而宽敞的乃裳街、湖头街、坂东新街、高标准规划长1120米的商贸街、繁荣的综合农贸市场以及2003年国家小城镇经济综合开发示范建设项目——宏琳古街的建成，不断推进了商贸旺镇和小城镇建设。镇中心区有商店摊点逾千个，年商品成交量超亿元。每年“十八坂”赶圩前夕，这些商店就成为许多外地商家青睐与紧盯的对象，很早就来电话预定，并且租金价格不菲。2004年，坂东镇被列为全国重点镇和全国发展改革试点小城镇，2007年被授予福建省商业重镇，这不得不归功于“十八坂”传统圩日所带来辐射四方的魅力，及给当地经济人文旅游等各方面带来积极的促进作用。

传统、现实与未来叩击的回声

在经济日益发展的今天，何以传统的节日仍能保持如此鲜活的生命力呢？在采访中我翻阅了近年“十八坂”赶圩日盛况的报道，发现“年年有新意，岁岁精主题”。例如，2004年“十八坂”商品交易会暨第五届古民居文化旅游节，别开生面地增加许多新内容，如举办“首届瓷都十大陶瓷品牌评选”活动，展示了闽清“东南瓷都”的风采；2008年则在发源地“芝田宫”举办闽剧清唱活动，不但还原“十八坂”本来面目的意义，也表达了坂东镇百姓对清官良吏的渴望，对为政者也是一种鞭策，格外引人瞩目；到了2011年，全国各地的客商，纷纷携带商品尤其是农产品到“十八坂”圩市叫卖，“狗不理”包子、蒙古“奶酒”、西藏牦牛肉、北京烤鸭、新疆羊肉串、九寨沟烤山鸡等，在圩市上备受欢迎。还有各种适合农家使用的时尚工业商品，如光波炉灶具、数码相机、数码摄像机、笔记本电脑、电视棒、锅碗瓢盆，也极其热卖。平时鲜见的农民自制的各种农具，继续在圩市上受捧。而闽清县劳动局还别出心裁地在“十八坂”圩市开展“劳务对接平台、帮你尽早实现就业”活动，许多农民朋友在这一活动中获得就业岗位，受到好评。在2013年“十八坂”文化商贸节上，设置了两个展销区，分别位于乃裳街与宏琳古街。乃裳街展区以农副产品、各地特色商品小吃为主，其中60个展位免费提供给当地农民，还在“十八坂”文化节开幕式上，共签约21个项目，总投资达40.25亿元；而2014年继续呈现红火的商业气息，虽连日下着细雨，但村民们与外地赶来的游客等热情不减，各色帐篷林立，摩肩接踵……

为了见识传统圩日真正的场景，我还特意去镇里与网上搜集赶圩的图片，一幕幕色彩缤纷的画面让我仿佛身临其境，仿佛簇拥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体悟着那份热闹与快乐。镇上的人也向我介绍了圩市各种生动的场景：一位站在板凳上的大哥是服装店的员工，为了宣传，将各种款式的女装都挂在身上，大声地冲路人吆喝着，估计担心以后走在街上被别人认出，特地还戴了一副酷酷的墨镜，将庐山真面目隐藏起来；另有一家店的“西部牛仔先生”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摇摆着身体，不管客人有没有进店，自己嗨得不行；还有新疆来的姑娘，在卖一串串诱人的烤羊肉串，扎着头巾显得特别很有味道；有一个“毛毯大叔”的摊子暂时无人问津，却不郁闷，还镇静地哼唱起小调；有一个长相极其标致的“豆花西施”摊前的生意特别好，用三张板凳立着一个豆花桶，大人小孩都争相排队；还有叼着香烟的货郎，身着绿军装，斜跨着一个简陋的包，他的面前摆着无数原始的细小的货品；最好玩的当属内蒙来的商人，估计被一堆大妈大爷的“闽清话”折腾得不行，无奈之下在摊铺前挂出硕大的广告牌：“请讲普通话，感谢您的支持！”……在照片上，我还看见有一位老伯身处闹市，却仿若置身事外，不紧不慢地修着他的手表；而另一位白眉白发的老人，似乎带着孙子逛圩市，从衣着看像一位落叶归根的华侨，他手持相机，眼神中泛着淡淡的乡愁，他似乎在想着什么，欣赏着眼前一幕幕似曾熟悉又显陌生的流动风景……真是无所不有，似乎天下所有好吃、好玩、好用的东西一下子都汇聚到这如长龙般水泄不通的街道上……

我不禁深思，“十八坂”从最初的民间庙会，发展到百货圩市，到如今已成为集商贸、文化、旅游、经济全面开花的一个综合性集贸节，完全似一个乡村版的城市综合体模式，其间跨越了漫长的光阴长河，对坂东镇乃至整个闽清县产生深远的影响。但如何把承载着更多传统文化因素，从更广更深内涵去挖掘与保留“十八坂”原生态的东西，防止因过度商业化导致走进开发的误区，使此类“活”的文化遗产不至于遭到破坏，并得到良性的可持续发展，已引起决策者全方位的思考与规划。针对一些民众反映的现状及未来的发展趋势，在开发农副产品，尤其是闽清特有的山珍、奇石、药材等带有乡村特色的货品为主等方面还将加大力度；他们决心将古镇建筑、历史文化街区与圩市交易，选址等作为总体系，造成视觉、听觉与感觉的冲击，以传统商贸节为引线，将古民居、温泉、体验生态人文之游等紧密相结合，既注重传统，又接纳四方，着力形成原汁原味、与众不同的“十八坂”专有圩节韵味，从而源源不断地流向更为宽阔的天地。

那日采访完，我立在湖头街黄乃裳塑像前，天上的太阳正放射着冬日舒适的暖意，把撩人思绪的“十八坂”，也照射得闪闪发光。

（本文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闽清》；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