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4 23:29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扬州风雅贯古今

 

 

一

 

说起扬州风雅,耳熟能详的古诗词多之又多,且举几句,窥斑见豹:

南朝殷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唐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宋徐凝:“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宋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歌咏扬州风雅,自然少不了苏东坡的,如:“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但风雅之极的苏东坡,元祐七年(1092)阳春三月,履新扬州知州,却干了一件“大伤风雅”之事——下令停办一年一度的扬州万花会。

唐宋时代,洛阳以牡丹闻名,扬州以芍药争胜,好事者尊称“花王”与“花相”。蔡京任扬州知州时,仿效洛阳办万花会,一次要采用绝品芍药十余万枝,装点街市,艳丽飘香,繁花似锦。以后相沿成习,年年举办。苏公莅任,恰逢万花会筹办关头,主事官员将历年办会惯例逐一禀告,如何筹措经费,如何组织花源等。苏公听罢,为庞大费用大吃一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即下基层调研,走访花农、市民,结果发现百姓怨声载道,为之惊叹:“以一笑乐,为穷民之害。”毅然决定停办万花会。苏公给门生王巩信中说得更明白:“花会乃扬州大害,已罢之矣。虽杀风景,免造业也。”

苏公历来喜好热闹与游宴,应该说,盛极一时的万花会与他最是投缘,但身为地方主官,归根结底,悠悠万事,民生为大,岂能凭个人喜好。按现代的话说,敢于负责任的地方官都是屁股指挥脑袋,但首先屁股必须坐正位置,才能稳如泰山地指挥好脑袋。

苏公还发现一个大问题:以繁华闻名的扬州地区,竟然是拖欠公粮与税赋大户。究其原因,皆因连年的涝灾所致。他深入调研,得出老百姓根本无法还清的结论,即上书朝廷,要求减免,甚至发挥自己的特长,代朝廷草拟一道赦免扬州历年所欠粮税圣旨,寄给太后。不久,朝廷果然颁发了他代拟的圣旨。

扬州处于南北大运河要冲,漕运繁忙,但有一个奇怪现象,经常有放空的船只航行。苏公了解到,原来漕船是专门为官府运输粮盐,按规定不能装运其他货物。苏公认为,这是极大的浪费,即上书,请求朝廷允许漕船放空时装运其他货物,从而便利商业流通,也提高船民收入。此议很快得到朝廷认可。

民情、民意、民生,无关风雅吗?不!重民生、察民情、知民意、解民忧、纾民困,实乃为官最大风雅。

扬州时期的苏公,越来越厌倦朝廷党争,越来越喜欢“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视其为异代知己。在扬州,开始写“和陶诗”。之后,越写越多。“和陶诗”在苏公一生诗作中占很大比例。苏公此时最大的理想是归隐余杭万松岭下:

 

我缘在东南,往寄白发余。

遥知万松岭,下有三亩居。

 

但苏公已经骑在虎背,身不由己。在扬州任上仅 7 个月,又接到诏令,以兵马尚书兼差充南郊卤簿使(掌管皇帝驾出的仪仗队)。在火速进京路上,苏公写了几道辞免状,请求在负责皇帝冬季郊祀之礼过后,依然外任知州。

归隐不得,离朝廷远一点也好。

 

二

 

平山堂是扬州风雅之高地。

平山堂位于扬州瘦西湖西北蜀冈的大明寺内,始建于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时任知州欧阳修,极其欣赏这里清幽古朴居高临下之山冈,于此筑堂。堂成,端坐堂上,江南诸山,历历在目,似与堂平,故而命名。欧阳修公余之暇,经常呼朋唤友,来此饮酒赋诗。相传,他令仆人去邵伯湖摘取荷花百朵,分插数盆之中,宾客围花而坐,让歌伎取一花传宾客,宾客依次摘花瓣,谁轮到最后一瓣则饮酒一杯、赋诗一首,直至百花摘尽,夜深人静,载月而归。

苏东坡本打算在颍州任期一年半载,俟机求退,没想到才待 8 个月,就接到朝廷诏命,以龙图阁学士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知扬州知州事,苏公只能对这频繁调动叹息一声:“二年阅三州(元祐六年、七年,杭州、颍州、扬州)。”

苏公赴任途中,扬州通判晁䃼之(“苏门四学士”之一)以诗相迎。苏公想到能与自己得意门生同治一郡,又是步恩师曾经任职的名郡,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回想平山堂建成后,自己曾多次前来拜谒恩师,留下许多诗篇,这次,又在《次韵晁无咎学士相迎》一诗中慨叹:

 

每到平山忆醉翁,悬知他日君思我。

路旁小儿笑相逢,齐歌万事转头空。

 

为了纪念恩师欧阳修,苏公在平山堂背后建一座谷林堂,取自己诗句“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中的“谷林”两字为堂名。诗中表达了对恩师的无限景仰之情。

辛丑立夏季节,我与妻自驾游扬州,拜谒平山堂,一眼看到堂前挂着3块牌子:“中国欧阳修研究学会平山堂研究基地”“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平山堂研究基地”“江苏省廉政教育基地”。此刻,涌入心头的是无限景仰之情。

欧苏为官清廉,朝野共识。而今,在通往贤守清风馆石径两旁,镌刻着欧苏语录,如“与民同乐”“功废于贪,行成于廉”“守其初心”“忧劳兴国”等,耐人寻味,引人深思。馆内展示的康熙和乾隆皇帝关于平山堂言行,引起我们的浓厚兴趣。乾隆皇帝6次下江南,9次到大明寺和平山堂,写下诗词几十首与对联、匾额等。现存御笔九龙碑刻3方,既为代表作,也是扬州保存最完整、最大的乾隆皇帝御碑。乾隆皇帝两句诗直白却深刻:

 

必有真能被民泽,不然何以至今称。

 

这位太守必定有治国安民才干,不然凭什么历朝历代都称赞他呢!

而今,悬挂在中堂的匾额“贤守清风”,则是康熙皇帝南巡扬州,赐予平山堂的。

“康乾盛世”为史学家公认。我以为,盛世更应重视廉政建设。

难得的是,平山堂依然清幽古雅,古藤错节,修竹千竿。院内有一株“欧公柳”,估计已不是那株欧公所植的千年柳,而是后来补种的。唯有石碑刻着欧公《朝中措·平山堂》一词,让人诵读得朗朗上口,文章太守之风采跃然眼前矣: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

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平山堂颇多古人匾联,甚有意趣,光绪年间两江总督刘坤一所题匾额“风流宛在”,“流”字少了一点,而“在”字却多一点,别有创意,让人会心一笑。清代知府伊秉绶所作楹联“过江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与众宾欢”,被誉为平山堂楹联之冠。

而今蜀冈大树成荫,视野受到局限,如想驰目骋怀,只能登临大明寺栖灵塔。该塔始建于隋朝,屡有废兴,现塔高9层,宏伟壮丽,内设电梯,可直上最高层,将瘦西湖全貌尽收眼底。

大明寺里的鉴真纪念堂是周恩来总理于1963年指示构筑的,有着鲜明的唐代建筑风格。大师与大堂,同样令人景仰。

 

三

 

古运河三湾生态园是扬州新的风雅。

三湾本是明万历年间水利工程的一个杰作。当时此地水急滩浅,船只经常搁浅,扬州知府郭光复集思广益,将原来 100 米的河道,舍直改弯,改成 1700 米的弯河道,提高了水位,减缓了水流速度。“三湾抵一坝”,充分彰显了古人治水之智慧。而今,扬州市政府以古运河为轴线,以古三湾为核心,周边湿地为依托,打造出一个与瘦西湖相呼应的城市南部新景区。值得一提的是,新景区是世界文化遗产地和国家水利风景区。

古老与现代相结合,是景区新风雅的缩影。运河弯弯曲曲,湿地河网密集,芦苇随风摇曳,樱树水杉成林连片,在自然生态的河洲中,凌空架起一座座现代桥梁,每每让人惊叹不已。远远望去,大红的剪影桥,其钢铁框架,就像剪纸镂空拉花的造型;雪白的凌波桥,大波带小波的拱梁,即是扬州“州界多水,水扬波”的写照;素雅的琴瑟桥,运用了古筝的传统形象和桥身相互契合,是一座架空廊桥,博得情侣们纷纷身体力行。

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古色古香,庞然大物也。建筑面积达8 万平方米,由大运塔和博物馆两部分组成。整体建筑基调为唐代风格,馆为巨型船只造型,融入风帆元素;塔高百米,馆顶一条长虹卧波式的长廊可进入高塔。“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的冠名,可谓实至名归,它缘于2018年世界运河城市论坛论证选址,并经国务院办公厅同意的。遗憾的是,我们造访之日,博物馆刚落成,距离开馆时间尚需3天之后。面对这艘散发出独特的历史人文气息的巨轮,只能仰慕赞叹不已了。

2020 年底,习近平总书记到三湾景区视察,称赞“扬州是个好地方”,而今这七字赞语被树立在古运河广场之上,成了游客打卡之地。

古运河三湾变成生态公园,不远处的新运河依然万船进发,穿梭不息,繁忙场面更甚千年前。如若欧苏两公在天之灵有知,一定感叹后人威武。

 

四

 

体验最接地气的扬州风雅。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是扬州人引以为傲的生活方式,即清晨一壶茶佐餐,名曰“吃早茶”,边吃喝边聊天;晚上去澡堂泡个澡,神仙也不过如此。

扬州是中国古代茶叶产地之一。蜀冈茶和“天下第五泉”最为有名。唐末五代时人毛文锡《茶谱》:“扬州禅智寺,隋之故宫,寺枕蜀冈,有茶园,其茶甘香,味如蒙顶焉。”大明寺里有一口古井,井旁石碑镌刻“天下第五泉”。相传,茶圣陆羽曾在大明寺居住,与湖州刺史李季卿品评天下宜茶泉水,将古井水列为天下第十二佳水,后被唐代品泉家刘伯刍评为“天下第五泉”。相传,欧苏两公曾汲取大明寺古井水,煮蒙顶茶和蜀冈茶,促膝品饮长谈。苏公《书六合麻纸》写道:“扬州有蜀冈,冈上有大明寺井,知味者谓之与蜀水相似。”因为扬州人认为蜀冈地下水是与西蜀相通的,蜀冈茶与蒙顶茶也同是茶中极品。苏公本是蜀人,自然乐于相信此说。

吾辈今日慕名来到“天下第五泉”,见井水果然清冽,不少游客围观,以品饮为乐。我也效仿,汲取一瓶井水,带回酒店,泡一壶福鼎白茶也。

淮扬菜即是扬州饮食文化底蕴深厚的标志。有心的扬州人,以苏公诗文为依据,推出了“东坡宴”。如苏公有诗:“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说是苏公在晁补之陪同下,拼死吃河豚,留下“扬

子江中第一鲜”的菜名。尽管有许多牵强附会,但起码备受苏公“粉丝”欢迎。

我们慕名到彭冲同志题名的怡园品尝美食,让服务员推荐几道最受平民百姓欢迎的淮扬菜。有扬州老鹅、鸡汤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炝鳝鱼块、蟹黄汤包等,果然让我们顿成老饕。尤其是蟹黄汤包,包子晶莹剔透,置一盘上,颤颤巍巍,皮薄如纸,吹弹即破,吃时先用

吸管插入,吸完汤叶,再吃蟹肉蟹黄包子。我们笑曰:这才是真正的“皮包水”。

晚上泡澡堂子大可不必,因为现在酒店的沐浴已很卫生方便,但扬州修脚却是“水包皮”的内涵之一,还是市级“非遗”传统技艺项目,不妨去体验一下。

扬州修脚,亦称“足医”,俗称“扦脚”。是指技师使用专用刀具,辅以适当中药材,对脚部进行修治的一种医疗技术。闻名的“扬州三把刀”,即指菜刀、剪刀、修脚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扬州女修脚师陆琴曾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她创办的陆琴脚艺职业培训学校,已培养修脚师数千名,在国内开设连锁店近百家。扬州修脚是祖国医药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

漫步东关老街,每隔几十米便有一家修脚店,明码标价,足疗38 元(半小时)。我们走到一幢古朴的青砖大门前,只是门楣砖雕嵌着4个字“老街足艺”,两旁楹联:“指间三昧妙,足底五云轻。”吸引你不能不走进去体验一下。结果自然满意,于是再治疗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