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9 17:2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不识庐山真面目

 

 

游览庐山,我早年喜欢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年纪渐长后,更喜欢苏东坡的《题西林壁》。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这首小诗,不止我们这一辈人,起码近百年来,中国大多数人都会背诵。2002 年“五一”假期,我自驾,与妻、女儿、外甥女一起游庐山。两个闺女 20 世纪 80 年代出生,有趣的是,大家都想一睹李白笔下的庐山瀑布,目标高度一致,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代沟。

李白的诗有如电影蒙太奇镜头,由远及近。我们为了真切感受,放弃了乘坐缆车,拾级而上,去一步步体会诗中的比喻、夸张和想象。

李白的构思确实太奇特,语言又洗练明快、形象生动。据说该诗一出,无人敢写庐山瀑布了,就如苏东坡的评价: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唯有谪仙词。

 

苏东坡太谦虚。我以为,如果李白这首诗是描写庐山瀑布第一诗,那么,苏东坡的这首诗,则是描写庐山的第一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东坡的这首《题西林壁》不仅使庐山披上神秘的色彩,也让西林寺蜚声四海。许多文章记叙,东坡上庐山时,因读过前人描写庐山的不少优秀诗文,表示不再赋诗。但下山到西林寺,经不住文友再三劝求,终于题诗于墙壁上。当写到“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时,一旁为他托砚的诗友山谷惊若木鸡,激动得差点掉下砚台,好半天恍过神来,连呼奇绝诗句。

这种说法富有戏剧性,但《题西林壁》不是东坡为庐山写的唯一的一首诗。

东坡游庐山这一年,已是被贬黄州第五年。宋神宗历来欣赏苏轼的满腹才华,即使苏轼被贬期间,宋神宗也不忘交代属下,凡是苏轼的新作诗文,都可呈上一阅。宋神宗大概认为给苏轼的教训也够了,于是亲自下诏,调他到自己身边(开封)不远的汝州任个闲差(五年前给他定的罪名并未撤销,头衔仍然是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此时苏辙在云州任职,东坡遂决定去云州与弟弟会面,顺道游览庐山,而后再去汝州上任。

到了庐山,东坡在两位僧友佛印和道潜陪同下游览,所到之处,不仅确实风光旖旎,而且遇见的僧人和游客,他们听说苏轼来了,无不流露出高兴和仰慕的眼神,让苏东坡感动和享受,于是忘记了自己不再赋诗的声明,提笔写下《初入庐山三首》:

 

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

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

 

自昔怀清赏,神游杳蔼间。

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

 

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

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

 

三首五言小诗清新隽永,是诗人的真性情流露。上庐山之前说不再赋诗,到了庐山,所见所闻,感受甚深,不吐不快,自然不顾先前声明,这才符合性情中人的逻辑。

关于庐山瀑布的诗,有一首中唐诗人徐凝写的《庐山瀑布》:

 

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

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白居易对此诗大加赞赏,说这首诗是写庐山瀑布最好的诗。苏东坡是白居易的铁杆“粉丝”,对白老师崇拜得五体投地,但在这个问题上却和白老师唱反调,写下《戏徐凝瀑布诗》:

 

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唯有谪仙词。

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

 

性情中人苏东坡,嬉笑怒骂皆成诗。但吾辈反复研读徐凝瀑布诗,虽然感觉不如李白的,但也是好诗,怎么能称“恶诗”?不过苏东坡这个老顽童为自己的诗定位“戏”,就是说开个玩笑,不必当真。苏东坡性格真是可爱之极。

《题西林壁》好就好在平白如话、通俗易懂,又充满哲理、意味无穷。题诗之时的苏东坡,经历了仕途上大起大落,又从黄州“突围”成功,已然是一位哲人。我以为,倘若他老人家再活千年,很可能成长为一个具有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的理论家。

李白、白居易、苏东坡都是唐宋朝代第一流诗人。但就三人官场才干而言,苏东坡行政能力最强,白居易次之,李白最弱(仕途抱负最大)。仅《题西林壁》一诗,就能从一个侧面说明苏东坡理论水平之高。至于他一生任过8个地区行政长官,无一处不赞扬他的政绩斐然,更无须赘言。

西林寺坐落于庐山北麓下。2012 年秋季,我与妻慕名前往。到此一游,才发现与西林寺近在咫尺的东林寺似乎才是主角。东林寺规模宏大、金碧辉煌、香客盈门,它是中国佛教净土宗的发源地、日本东林教的祖庭。

远眺建设中的东林大佛,矗立山巅,形状已现,规模之大,让人叹为观止。几年后我在媒体上看到,东林大佛是我国乃至世界上第一高的阿弥陀佛像,高48米,以表大佛发的四十八大愿;总高81米的火焰宝盖为大佛遮风挡雨,以表九九八十一修行之艰辛。总投资约10亿元,镀金就用了48千克黄金。让我又一次见识了佛教界的大气魄。

步入东林寺山门,便可见到一株树龄1600多年的罗汉松,名曰“六朝松”,又被誉为“庐山第一松”。还有樟树和银杏树,都已1500岁了。寺内留有众多文物古迹,仅历代文人题诗就有70多处。我最是仰慕寺院的古树名木,它们是历尽沧桑、饱藏故事的老者。你看,那株金黄的银杏树,似乎正在诉说往日的辉煌。

西林寺建寺早于东林寺9年,都在东晋时期,但规模显然小于东林寺,也比较冷清。现在的寺名“西琳寺”。导游解说,“琳”比“林” 多了个偏旁“王”,是因为西林寺是尼姑庵,“琳”是女尼的标志。我听了似懂非懂。导游还说,东林寺历来比西林寺名气大,苏东坡游西林寺还是东林寺的住持陪同。现在许多远方来的游客,只知西林寺,

不知东林寺,完全是苏东坡那首诗给闹的。

苏东坡的《题西林壁》,而今“题写”在一座专设的红墙上,与西林塔并列,成为西林寺的打卡点。

为一首诗,去看一座寺,却看了两座寺,看到了寂寞与繁华。

苏东坡离开庐山后,直奔金陵(南京),赶赴一场重要会晤。笔者认为这场会晤太感人,必须再啰唆几句。准确地说,是苏东坡特地去拜见已辞官隐居的王安石。

无论苏王有过怎样的政争,但不妨碍他们互相欣赏,因为同是磊落之人,所有政争的动机都是为了国强民富,在道德上找不出瑕疵。

接到苏东坡要来的消息,王安石放下曾经的上司身份,骑上小毛驴,去江边等候。苏东坡乘船而至,猛然见到码头上站着王安石,吓一跳,连外衣都来不及穿,急出船迎揖道:“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哂然一笑,说:“礼为我辈设哉?!”此时苏东坡面前的王安石,就是个瘦弱老人,哪有当年号称“祖宗不足法,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大宰相威严。

紫金山下,两个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文人饮酒话旧,政治上多了理解,文学艺术上有了更多话题。苏东坡为王安石写下一诗: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金陵别后,王安石慨然长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王安石弥留之际,听说司马光废除“募役法”,微微叹息:“啊!连这个法都废了。”“此法终究是不该罢废的。”

王安石死后,病重的司马光半倚在床上,下令厚葬王安石。

斯时官场风气让人赞叹。苏东坡、王安石、司马光等在政治上或有输赢,但人格上都是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