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9 10:4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佛道山水  突围利器

 

 

人要获得心灵的宁静,潜心于佛与道大概是有效途径。苏轼流放黄州,自号“东坡居士”,躬耕于东坡不过是皮囊修炼场所,皈依为居士才是心灵寄托之处。面对政治失意、仕途受挫、生活落魄等现实,既然建功立业壮志难酬,入世难就寻求出世吧。余秋雨先生认为苏东坡在黄州“突围”成功,我以为突围成功的利器就是佛道山水。修行佛道与寄情山水往往相辅相成、水乳交融。中国佛道,如佛教禅宗打坐、道教秘修炼法,包括源于印度的瑜伽术,都能够把宗教修行和身体锻炼结合得十分密切。这种在求取心灵宁静的同时又能延缓衰老、增长寿命,便是养生术。

据说苏辙是修炼瑜伽术的行家。他送兄长赴黄州时,苏轼发现弟弟元气焕发,“面色殊清润,目光炯然”,原来的病态全无。弟弟告诉他,这全归功于向一位道士学的瑜伽术,建议兄长不妨学学。

苏轼到黄州不久,结识了安国寺住持继连。继连佛学道行深广,曾得到当朝皇帝亲赐袈裟,后来又赐封法号,他收下袈裟却谢绝了皇帝封号,告诫众僧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一谢绝,反而使之名声更大。苏轼经常去安国寺,拜继连为师,焚香坐禅,沐浴省悟。还撰写《安国寺浴》和《黄州安国寺记》。

苏公潜心佛道之后,主观意识上的最大变化,那就是黄州在他眼里,无一处不是美景,无一个不是好人。他在札记中写道: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青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接着又写《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豁达的苏轼又回来了,还多了闲适。他有时芒鞋竹杖而出,与渔樵为伍,毫不在意被醉汉推来搡去或粗话相骂,反而很得意“自喜渐不为人识”。后来又醉醺醺写了一首词:

 

夜饮东坡醒亦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首词弄得动静很大,第二天传遍全城,说苏轼写了这首告别词,便顺长江之流水而下出逃了。黄州太守听罢大惊,因为他有监守职责,赶紧亲自前往察看,结果发现苏轼还在酣睡,鼾声如雷。这谣言也传到宋神宗耳朵里,博得当朝皇帝一笑。

第二年还传出一个更高级谣言。苏轼因养病,几个月闭门不出,恰逢散文大家曾巩去世,不知哪里冒出谣言,说苏轼也在同一天去世,应玉皇大帝之诏书,与曾巩同赴天庭,当玉皇大帝秘书去了。宋神宗听罢,信以为真,用御膳顿觉索然无味,连声叹气:“难得再有此等人才!”扔箸拂袖而去。

此时苏轼的精神完全放松了,宽和、透彻,甚至诙谐在他随笔里体现,他是这么写两个乞丐故事的: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尔,他日得志,当吃饱饭便睡,睡了又吃饭。”另一则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

有一阵子,苏轼患了眼疾,为了早愈,遵照医嘱,不能吃肉,便写了一篇《口目相语》:

子瞻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子瞻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痼,汝视物,吾不禁也。”

诗人的自我嘲笑不仅是一种令人开怀的艺术,更是一种令人欣赏的幽默修养。

苏公已经安于现有生活,甚至想长居此境。元丰五年(1082)三月,在黄州朋友陪同下,去蕲水县(今湖北浠水县)相田,准备买良田作长久计。此行写的3首词皆成名篇,如今浠水县引以为自豪,并广为宣传,成了该县生态旅游指南。其一,《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路上鸟语花香,牵人耳目,山光水色,花意蝶心,令诗人驻足赏叹。忽然山雨纷纷,背雨具的人又走到前面去了,朋友们皆觉雨淋狼狈,诗人却毫无所怨,告诉大家,不要听到雨点穿林打叶的声音感到烦闷,何不吟诗长啸而行呢?我持竹杖箸草鞋比骑马还轻快,风风雨雨有什么可怕,一件蓑衣足以对付人生矣。坦然面对人世沉浮吧。

我很喜欢意公子对这首词的解读,她说:“莫听”“谁怕”,每个人身处苦难时,本能就有一种对抗苦难的表达,用这样的词安慰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别怕别怕”。其实一切的发生都有意义,都有财富。无所谓风雨无所谓晴。苏东坡已从假豁达升华到真豁达。

蕲水县清泉寺前有一条兰溪,溪水自东向西流,诗人歌咏之《浣溪沙》: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

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

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这首小令上片描绘了一幅阳春三月春雨山水画。兰草短短的嫩芽,侵染着溪水两岸。春雨淅沥中,松间小路格外洁净,不经意间杜鹃哀啼声声。画面清新、清丽、清远、凄清,还似乎有些凄婉悲凉。面对此景,诗人自设一问,是谁说人老了不能再年少呢?君不见,门前流水尚流西,不要一味感慨“黄鸡催晓”,良时不在啦。这首小令是哲理词中的上品,充满联想升华的美感。

不到一个月,诗人又去了一趟蕲水县,这趟是独自骑马,月夜漫行回黄州。春风荡漾,明月清润,十分惬意,在路边酒家喝点小酒,又趁酒兴往前走。不觉间,来到绿杨桥边,本想骑马涉水而过,顿时被眼前美景所迷醉,溪水潺潺欢唱银光闪闪,高天暮霭笼合纱帐微微,天上人间皆春色。我的玉骢马似乎也被眼前美景所吸引,马鞍还没解下,也不愿往前走了。我就想在青青芳草地上睡一觉,可我珍惜这满溪流淌着的月光,千万不能让马蹄给踏碎了。将马鞍解下权当枕头,在绿杨桥上,卧溪眠月,悠然一梦,杜鹃一声把我啼醒在春天的早晨。这便那首美轮美奂的《西江月》: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

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碎琼瑶,

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