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传承文化

苏水梅

诏安，人杰地灵，风景秀丽；诏安，历史悠久，文化渊深。

诏安历代书画名家众多。唐开元年间，“以书画之凤阁”的钟绍京被贬任怀恩县尉，开诏安书画风气之先河；宋代，陈俊卿、朱熹、陈淳等在诏安活动，播下书画种子；明代，诏安书画之风鼎盛，沈起津、徐登弟、方映辰等书画名家，各领风骚；自清中期开始形成了以谢琯樵、汪志周、沈古松为代表的“诏安画派”，现当代更有沈耀初、林林、沈福文、沈柔坚等名家在中国书画界享有盛誉。如今诏安城乡保留着大量的碑石题记、牌坊榜书，即是诏安文人墨客崇尚书画的明证。这些题记碑刻有的气韵高雅、风神凝重、有的劲挺逸美、瘦骨通神。几百年间，诏安的书画风气影响了福建、粤东、台湾等地，作品流传于日本及东南亚。新中国建立后，诏安书画的艺术魅力重新绽放，书画风格随着时代潮流和外来文化的影响，已由单一的传统模式解脱出来，形成多元化的艺术风貌。

二十年多年前，临毕业时，母校举行“丹诏五学子书法作品展”，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上个世纪90年代，作为师范生的我们被要求苦练琴棋书画等十八般武艺。同样是三年时间的学习，那些来自诏安的同学都能写书法作品，搞像模像样的展览了，而我的毛笔字根本无法登大雅之堂。后来多次走访诏安，又阅读了大量文字的资料，不禁发出感叹：诏安的文化传统深厚广博，诗词、学术、工艺、音乐、美食另在名外，诏安书画艺术是在深厚文化基础上最突出的绽放。书画艺术，代有人才，共同建构了书画艺术之乡。“志于道，拓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心存高远，寄情翰墨，是诏安文化最美丽的风景。

在诏安文体局沈镇辉的带领下，我来到了诏安县收藏家学会会长沈耀明的家。沈耀明家的大门上挂了个牌子，上书“墨缘居”，表现出一派“极自然之妙意”的美。几句寒暄之后，主人上了二楼很快又下来了，他把一本厚厚的《收藏鉴赏文集》递给我。这是福建美术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作品集，收录了沈耀明68篇文章，其中发表在《中国书画报》的高达57篇之多，文集还附图刊登了沈先生的部分藏品。

 “追溯诏安画派形成的因素，是因为清代诏安具有得天独厚的书画兴盛之风和一支众多的画家群体。更重要的是离不开当时诏安湾海运业的发展以及独特的地理位置。诏安画派的一代宗师沈锦洲当年曾乘商船北上扬州、京津等地区，大胆吸收了北派宋院体的画风，影响了周围画家，形成了独具风格的诏安画派。”沈会长打开话匣子，我从他清瘦、棱角分明的脸上，读出了一种坚守。

书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副马兆麟的作品。沈耀明指着作品介绍说：“马兆麟是清光绪元年举人，人品厚朴，文学淹通，平生尤致力于教育事业，曾掌教于‘南溟书院’，后应邀到潮州莲阳、漳州海澄等地讲学，一时贤士皆从之游。晚年遍历于东南沿海各省，在上海与著名画家任伯年、吴昌硕会面，交流、合作书画。马兆麟中举后，不求仕禄，筑‘宜宜轩’自娱，潜心书画、诗文、灯谜、戏曲研究。他的国画曾获全国画展一等奖。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马兆麟的山水画作品获巴拿马世界博览会荣誉奖，后又获南洋各国美术作品联展金质奖，书画作品被法国博物馆，北京故宫博物院、省博物馆收藏。他一生生活朴素，藐视权贵，气节豪爽，关心劳工疾苦，素有诗、书、画三绝之称，是继谢琯樵之后出类拔萃的诏安画派代表人物。”稍稍停了一下，沈会长加重了语气：“诏安是一个对传统书画有着深厚情感和积淀的地方，历代书法名家众多，他们扎根本土，继往开来，大胆创新，成为艺术上颇有建树的书画大家，在国内外享有盛誉。”

 “谁最厉害？”话一出，立即觉得问题有些俗了。

 “俗话说得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各有所长吧！”

接着，我们谈到诏安宾馆大堂里悬挂的巨幅作品，我记不起画作的名称，“叫丹诏什么韵来着？”正犹豫着，在一旁翻书的小姑娘从嘴里嘣出来一句话：“丹诏古韵”。回到宾馆后，我急急地去看正确答案，是“丹诏风韵”！小姑娘那日因为感冒，请假在家。大人们就诏安书画历史传承的话题热火朝天地谈论，她在一旁安静听着，可能是忍不住就脱口而出，虽然答案有误差，但是可以看出长期浸润其中和平日耳濡目染对她还是有不小的影响。

一番言谈之后，沈耀明用了十分钟时间完成了一副“柳荫鱼乐”图，当他稳稳当当地地把名章盖好之后，爽快地说了一句：“这幅图，就送给你了。”我有些受宠若惊。沈耀明的夫人从楼上下来，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看起来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我转过身去，问她：“您支持沈老师搞收藏吗？”“不支持又能怎样？他母亲说，‘不要给他钱，整天收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她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原来，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沈耀明在书画艺术的路上走得并不是一帆风顺，在读完了他的《收藏鉴赏文集》之后，我才深深领会了沈夫人的一番话。最令人感动的是，一位妻子对丈夫的默默的支持。在采访返回宾馆的路上，沈镇辉告诉我：“半个世纪以来，沈耀明对书画收藏艺术如痴如醉。他的太太平日里事无巨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熟悉沈会长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把精力都投入到对书法艺术的收藏与研究之中，很少顾及生活琐事。”

采访结束后，阅读资料时，有几点让我感触颇深：

1993年，诏安被文化部正式命名为“书画艺术之乡”。1999年以来连续成功举办十届书画艺术节，采取走出去、请进来等一系列采风、创作、展览、学术研讨等活动，扩大对外交流文化。据最新资料，现诏籍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23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9人；省书法家协会会员126人、省美术家协会会员99人。全县有200多家画廊，数以几百计的书画经纪人，有上百家专门经营文房四宝，书画裱褙和加工红木框的店铺，有20多个专业书画艺术培训班。诏安书画艺术产业从业人员上万人，每年各类书画交流活动不下百场，书画爱好收藏者更是不计其数。搭上互联网的时代快车，字画网上销售额上千万元。政府主动作为与民间的积极响应带来一连串可喜的变化。

2016年，沈耀初美术馆举办台缘书画展，得到海峡两岸艺术家的热烈响应，盛况空前。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发来贺电：“当前，两岸关系处在新的历史节点上，以两岸诏安书画家交流为纽带，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同胞精神契合，可谓恰逢其时。”沈耀初是诏安人，在台湾成名，是台湾当代十大前辈美术家之一，晚年沈先生携作品回乡并斥资建造美术馆，如今沈耀初美术馆已成为诏安与台湾深厚文化交流的标志性建筑。为促进文化产业发展，诏安县规划建设海峡两岸（诏安）文化创意书画产业园，配套美术馆、图书馆、书画交易中心等项目，该产业园建成后可称为两岸书画家创作、交流、交易提供良好的平台，推动两岸文化交流。

春节前，诏安家家户户的春联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新联上门之时，一家家一户户，一条条一幅幅，纸色鲜红亮眼，笔迹正新，别有一番趣味。走在诏安的街巷里，你可以感觉到这里文风依旧。诏安的灯笼街，常常人头汇集，大家自发组成品字赏画的小圈子，对聚拢到这里的书画作品评头论足。书画成为诏安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对书画的感知有着先天的悟性。看那卷轴铺陈，墨迹淋漓，你可以穿越数百年的时光，和不同朝代先贤团团揖坐，如见先人伏案时毫端蕴秀，如嗅先人泼墨处芝兰之气。无论经历多少岁月，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仍然可以与当代中国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仍然可以用人们喜闻乐见、具有广泛参与性的方式推广开来。

经济飞速发展的中国，文化需求迅速放量。要让更多的文化珍存活起来，需要更多的敬畏与苦心孤诣。文化传承，要有载体有传人，在眼花缭乱的信息时代，煌煌中华文明，能不能心香相续，不绝如缕，希望在孩子们身上。在诏安，很多书法名家走进校园，俯下身来教幼童习字，各种中小学生书法比赛次第进行，吸引了众多小小书法家。有的学校以书法为特色，将德育、美育贯穿其中。可以想见的情景是：千家万户氤氲的灯光下，一个个孩子，在用稚嫩的手，敬畏地握住毛笔，屏息静气，诚心正意，临摹书写，墨迹慢慢地洇开来，丝丝缕缕渗进宣纸，他们或有机会领略王羲之曲水流觞兰亭序的充沛气韵，黄庭坚寒溪炊烟松风阁的沉郁端方，小小的童心开始沉醉于魏碑晋书，沉醉于唐烟宋雨，沉醉于宣纸与狼豪从滞涩到流畅、从生疏到亲昵的微妙感觉。能够和祖先一样，享受如此美妙而独特的书写艺术，和记录着波澜壮阔文明史的文房四宝亲昵交流，孩子们借由笔墨机缘，纷纷以诗文书法为载体，重续文化基因，重温祖先遗泽。这不仅仅是学习一撇一捺，更是学习先贤的曼妙哲学、绮丽文字，甚至是学习如何做人。运笔的方圆分明、刚柔相济，或可体味天圆地方、外圆内方的中国气派；纸墨铺陈、笔到意到，或可感知怡神养性、飘然出尘的精神境界；积年累月、日习百字，或可善养自我砥砺、坚忍不拔的浩然之气。

每一个地区的书画艺术活动都是有其传承和发展的脉络，其根可寻、流传有序。传统文化塑造了炎黄子孙，中华儿女在不断地创造新的文化，中华文化延绵数千年仍焕发勃勃生机。诏安书画艺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一座精神富矿，不仅铸就了历史的辉煌，而且在今天，依然充满智慧的力量。

一个民族的文明进步，一个国家的发展壮大，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努力，需要很多力量来推动。翰墨传承文化，书画艺术已经融入诏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烛照文化传承路径上的一盏明灯！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