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身后的美术馆
曾建梅
一
有一位画画的朋友跟我说起他的家乡诏安,说他从小生活的这个小城三步一家画廊,两步一间美术社,街上的艺术品商店比小吃店还密集。正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当中,他才不自觉地拿起了画笔。尽管这位朋友在艺术和人格上令我颇为信任,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谁说到自己的家乡没有溢美之辞呢?
时隔不久,接到“走进诏安”采风邀请,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真想去看看这个朋友口中的书画艺术之乡是不是真如其所说满街都是墨香味儿。
诏安位于闽粤交界,是福建最南端的一个县。有着美丽的海岸线,也有著名的九侯山风景区。我们去的时候已是夏日,气温比福州高出好几度,颇有些南国的暑气了。太阳下,当地特有的精美繁复的彩瓷雕在屋顶发着光、高大的石牌坊一座接一座;吃过了具有地方风味儿的猫仔粥、和合包以及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美食之后,当地的朋友说要领我们去见识一个奇观。
就在离我们酒店不足百米的街心,一棵巨大的榕树上面栖息了几只的燕子。入夜了,它们都安静地站在榕树以及周边的几根电线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好像难以参透的摩丝密码,又像五线谱上活的音符。周围来去的人潮和车流,远处跳着广场舞的大妈,居然都没有惊扰到这些生灵,它们就这么淡定地栖居在树上电线上。我一时惊呆了——这片土地一定是有着神奇魔力的地方。
夜晚在小城闲逛,满街开着的除了冷饮小吃店,就是画廊、书画用品商店,装裱店,木雕根雕店,鲜花盆景店……看来,那位画家朋友一点儿也没有吹牛。难怪,这样的土壤能生长出这么多的艺术家来。
后来从当地朋友处了解到,诏安书画之风从唐代就已兴起,至明代已达到鼎盛时期。能书善画者遍布城乡,人才辈出,至清代道光咸丰年间,谢琯樵、沈瑶池等诏安画家群起,形成了画风典雅超逸的“诏安画派”。
近百余年间,诏安画派的画风影响了福建、粤东、台湾等地,作品流传于日本及东南亚的华人社会。特别是新中国建立后,诏安书画重新绽放艺术风采,并伴随着时代和外来文化的交融影响,由单一的传统模式形成多元化的艺术风貌。
现当代,诏安书画大家相继涌现,如原中国书法协会副主席林林,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上海美协主席沈柔坚,漆画大师四川画院院长沈福文,台湾十大画家之一、国画大师沈耀初,旅澳著名画家许海钦,盲人画家沈冰山等均为诏安籍人士。
二
而在这些闪光的名字当中,沈福文先生一定不能被忽略。
沈先生出生于诏安太平镇点灯山下的科下村。从小在富有文化艺术氛围的环境中长大,20岁离开家乡赴厦门、杭州、北平、日本等地求学,后与李有行教授等在成都创办四川省立高级工艺专科学校,为川美前身。之后出任四川美术学院院长,名誉院长。在漆艺创作、教育、研究及推广传承等多方面沈先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和成就。他利用在日本学习的时间把在中国早已失传的《髹饰录》手抄本带回中国,研究出几十种已经失传的古代漆艺技法,建立了以“研磨彩绘法”“新堆漆法”为主的现代漆艺技法体系;上个世纪50年代他正式将漆艺带入了中国高等教育中,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漆艺教学中培养了一大批现代漆艺的后继者。
虽然从1926年二十岁就离开故乡,到各地求学工作,但他始终心心念念着点灯山下那半亩荷塘,那片青梅林,始终牵挂着留在家乡的亲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已经名满艺坛的沈老先生经常回到故乡诏安,看望他的儿孙们。几个孙子说起和爷爷相伴的时光还历历在目。2000年2月1日,沈福文先生因病在重庆逝世,享年94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陪在他身边的孙子听懂了他用客家话的呢喃:“太平、点灯山、科下……”
早在1988年,沈福文就在夫人李德辉、儿子沈育英的支持下,将他珍藏多年,包括吴作人、李可染、关山月、李苦禅、黄胄、黄承玉、叶浅予、华君武、黄寿平、马识途、沈觐寿、丁仃等近现代书画名家在内的295幅书画作品,无偿赠给家乡漳州。漳州市人民政府为此开辟了“沈福文珍藏书画陈列馆”,聘任李德辉为名誉馆长,一代宗师李可染亲笔题写馆名。1989年,沈福文又将52幅书画名家的作品赠送给家乡诏安,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把他的艺术财富留在了家乡。
三
作为养育了沈福文等众多艺术家的诏安,也一直在思考着如何继承这些大师的优秀基因,如何把他们留下的珍贵文化遗产发扬光大。这些年来一直在筹划着要在沈福文的家乡建一座纪念馆。就像木心之于乌镇,沈从文之于凤凰,从诏安走出去的沈福文,也以自身的艺术魅力吸引着人们去追索生养他的那一片神奇土地。
现今的沈福文故居还保留着他20岁时离开家乡的样子。那是一座大概建于1900年的客家民居,六十几平米的两层小楼,长大的孙辈们都搬出去了,只有沈福文的儿子儿媳还住在老屋。不同于普通民居的是,房前屋后特别整洁,门檐上方挂着著名画家关山月题写的“沈福文故居”牌匾。内房两间用来陈列沈福文与领导人以及老艺术家们的合影。照片上沈先生清俊儒雅,有着时光沉淀后的淡泊与超然,从里而外一付艺术家的样子。沈福文的儿子沈育英如今已是耄耋之龄,但身体却很是健朗。我们一群人进进出出参观沈家,他始终微笑着坐在门前的石凳上,遥望着远处的点灯山,在他的沉默中有多少关于父亲的记忆和情感堆积,已经不足为外人道了。倒是村民们纯朴,有来客就站在村子的空地上微笑着观望,他们大概也在揣度古老的乡村将会迎来怎样的改变。
在沈家后辈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沈福文先生的墓园。诏安太平镇是全国有名的青梅之乡,这里出产的青梅个大,汁多,用来做成梅干,脆梅,以及酿成的青梅酒远销各地。沈先生的墓园就在这一片蓊郁的青梅林中,正对着点灯山,那是沈先生一生念念不忘的地方。他能想到吗?就在不远的将来,在这一片青梅林旁,点灯山下,将有一座古典的美术纪念馆拔地而起,将有更多的艺术之子来凭吊他,瞻仰他,怀念他。
这也是沈家后辈和家乡人们长久的愿望。他们一直想着要在沈福文的家乡建一座海西福文(客家)文化园,而今已经快要成为现实。太平镇的领导们向我们展示着规划中的文化园景,其中最核心的组成部分当然是沈福文纪念馆。此外,还有客家民俗文化中心、客家风情街、文化广场、特色古村落等,总投资将达一亿五千万元。建成后的沈福文纪念馆和客家民俗文化馆也是客家圆屋土楼风格,与太平镇土楼区遥相呼应,间以文化广场、公园、生态文化区域等,形成一个大型的文化休闲综合体。届时,沈家后辈手中珍藏的沈福文先生的漆画,国画作品也将悉数陈列到馆中,供来客欣赏。这对于书画艺术之乡诏安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想起乌镇的木心美术馆——它依水而建,仿佛吊脚楼浮在水上,完美而协调地融入到水乡乌镇的整体氛围当中。去乌镇的游客都会去美术馆内感受一番,里面除了木心先生的作品,还有他生前的手稿,以及视频录音,可以亲眼亲耳感受到木心先生的音容笑貌,气质和风范。正因为有这样一座美术馆,乌镇水乡便有了灵气,有了底气,有了文化的支撑,而非单一的旅游度假景点。书画之乡诏安也需要这样一个美术馆,里面将有着沈福文先生数量众多的经典作品,他留在故乡的艺术财富,除了珍藏在后辈手中的一批精品也将置于馆中展览,更有一个美术家的成长之路,一个在艺术路道上苦苦求索的漆艺家的心路历程将是他留给世人更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