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支提枉为僧

陈慧瑛

宁德蕉城有山名支提，共99座山峰，群峰环绕如千叶莲花，千年古刹支提寺建于花心之中——这是一个敕赐的国家大寺院，历经宋、元、明三朝四度敕建，五次皇上赐额“大华严”“雍熙”“正和万寿”“华藏”“华藏万寿”，于是法派源流绵延不断，历来与五台、普陀、峨眉、九华诸山并称中国五大佛教名山，供奉天冠菩萨，1983年被定为全国重点佛教寺院。佛教《华严经》有“不到支提枉为僧”之说，从而吸引了历代无数高僧大德云游至此。

从 霍 童 说 起

支提山的前身是汉代以来的道教名山大霍山，也称“霍童山”，在今日霍童镇内。这里，因了道教胜地霍童洞天和天冠菩萨道场支提寺的盛名，令无数儒释道缁素名流雅士络绎不绝翩然来游，于是，仙缘、佛缘、文缘，在这里丝丝缕缕纵横交错，编织成霍童独树一帜的儒雅旌旗和五彩斑斓的文脉雅韵。

宁德霍童支提寺

1400年前，隋朝谏议大夫黄鞠因谏言得罪皇室，举家逃到霍童，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业水利和社戏文化；写出千古绝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如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五代·唐才子李后主携家室遁此，带来了书法、绘画、音律、诗词等皇家礼乐文化；宋朝大诗人陆放翁履职宁德时，于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冬，来霍童支提寺访僧，曾留下一诗：

高名每惯习凿齿，巨眼忽逢支道林。

共夜不知红烛短，对床空叹白云深。

满前钟鼓何曾忍，匝地毫光不用寻。

欲识天冠真面目，鸟啼猿啸总知音。

到了81岁，放翁犹深深怀念在宁日月：“白鹤峰前试吏时，尉曹诗酒乐相知。伤心忽入西窗梦，同在浦村折荔枝。”

先贤遗泽，留给霍童多少诗痕墨迹！难怪霍童今日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真可谓实至名归！

为了拜谒支提寺，初春三月，我来霍童。下得车来，只见古渡柳丝如线，清溪蒹葭苍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捣衣得得，啼鸠啾啾，让人恍如走进《诗经》，那一份古典风情，叫我几乎耽搁了支提化外之行。

支 提 因 缘

陪我同登支提山的是蕉城宣传部的林峰先生，霍童是他的故乡，因此，支提寺的前世今生，他了如指掌。

沿途，林峰告诉我，霍童镇在城西北约50公里处。支提寺，在霍童山之阳，原为华严寺，又称“华藏寺”，宋开宝四年（971年）吴越王钱俶创建，宋雍熙二年（985年）赐名雍熙寺，明永乐五年（1407年）重修，赐名“华藏寺”，山门有御赐匾额“天下第一山”。“支提”为梵文“聚集福德”之意。现今有大雄宝殿、天王殿、祖师殿、伽蓝祠、藏经阁、鼓楼、斋堂等建筑，并设有佛学院。最难得是寺中藏有“四宝”，都是国宝级文物。我问“四宝”何物？林峰说，已联系了寺中住持慧净法师，到了庙里就可以一饱眼福了！

支提山颇为雄伟，峰回路转，盘旋个把小时才到山上。下车后步入一条慢坡水泥大道，远远地，便见到宽阔庄严的山门上悬着“天下第一山”巨匾。步入山门，一大片红墙灰瓦高低错落的寺庙群落赫然入目。林峰告诉我，慧净师47岁，入寺已12年，自佛门大师妙果大和尚2011年圆寂后，任住持至今，生性淡泊，寡言木讷，但修持深厚，造诣颇深。

说话间，已见慧净法师欣然来迎，带我们沿率兜内院、大雄宝殿、法堂一路参拜诸佛菩萨，然后来到禅堂小坐。坐席未暖，我便迫不及待地请教法师，能否瞻仰闻名中外佛教界的支提“四宝”？慧净师说，其他三件没问题，就是五爪金龙袈裟，一般不对外，但可以参观仿制品——仅20世纪80年代专诚到苏州制作的仿制五爪袈裟，就花了60万人民币。慧净师见我默然，应该是品出我眉眼间的遗憾，看了看窗外天色，说：“连下了几天雨，今天放晴了不潮湿，大姐诚心，我从库房里搬出来让大姐礼拜吧！”我想，善解人意的慧净师一点也不木讷，令我好生感动。

于是，我有幸参拜了支提第一国宝——五爪金龙云锦袈裟，这是明代万历皇帝赐给支提寺中兴祖师大迁的，采用通经断纬的织法和明代宫廷专用的缂丝技法，共用18种云锦，由65块面料缝合而成，上有九条金线织成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目前传世仅此一件，其工艺之精湛世所罕见，令人叹为观止！历经600度春秋，袈裟神采气韵的沉雄高贵古朴庄严，依然动人心魂。

慧净师带我到大雄宝殿三楼，拜谒了本寺第二国宝——大毗卢遮那佛。此佛系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御赐，是明代宫廷铸造珍品，铜铸鎏金，高2.5米，围径3.7米，重达千斤。莲座周围刻有一千尊浮雕半身小佛像，如莲瓣层层叠叠。毗卢遮那佛为梵音，汉译为平等觉、法界无量，是《华严经》十种佛中第九身性佛的一个功德名号，在密宗法系中为最高身位如来，称之为“大日如来”。佛像制作精美、金辉灿然、形象生动，供奉至今数百年威仪依旧毫发无损。

第三件国宝为《永乐北藏》全藏经书，加锁珍藏于毗如遮那佛殿中高约三米宽逾两米、上书“御藏”二金字的红色大木柜中。这部明版佛教经书大全，为明神宗于万历年间两次颁旨赐藏，共678函，6780册，迄今保存完好，不仅成为该寺镇山之宝，更是福建省内孤本、国内珍稀版本。

第四件国宝是端坐千佛阁的千尊铁铸天冠菩萨像，为明永乐年间明成祖的仁孝皇太后所赐，原铁佛总数1000尊，现尚存947尊，每尊重20公斤，高33厘米左右，或合掌，或结跏趺坐，或结三昧印，呈听、说法相，神情各异，形态逼真，个个眉目灵动、活色生香，是国内至今保存不多的明代珍贵文物。

慧净师见我如入宝山惊喜莫名，便又带我参观了该寺珍藏的有色釉御碗一只、明代大型木刻《支提寺全图》及硕大无比的深海红珊瑚等珍贵文物。

林峰不无得色地对我说，支提寺以四大镇寺之宝享誉海内外，这是霍童的骄傲也是福建的骄傲。我忙诚心呼应并再三感慨不虚此行。

离 奇 故 事

关于支提寺，流传着许多神奇美丽的传说，其中最脍炙人口的是千尊天冠菩萨的惊险来历。

前面说过，天冠千身为仁孝皇后所赐。仁孝皇后逝于永乐五年（1407年）七月，生前在南京“唱念佛曲，化导愚氓”，将胡广的《圣孝瑞应颂》谱成佛曲，令宫人歌舞之，在都城驯象门内建经厂庵。永乐五年（1407年），郑和船队第一次远航归来，当年冬天又起航出洋。就在这两次下西洋期间，郑和奉命亲自护送永乐皇帝所赐天冠千身至宁德霍童支提寺，其中主要原因，就是为完成仁孝皇后遗嘱——天下名山众多，明成祖朱棣敕封霍童山为“天下第一山”，原因当也与此相关！

《明成祖实录》卷71载：“永乐五年（1407年）九月壬子（初二），太监郑和使西洋诸国还。”刚刚下西洋回到南京的郑和，被永乐帝朱棣授以密旨：为圆满同年七月去世的徐皇后遗愿，令郑和送1000尊千圣天冠菩萨铁佛，到福建宁德支提寺。刚刚回国的郑和，奉命匆匆于永乐五年（1407）九月十三日，带领南京船队出发前往福建。

据《郑和航海图》载：郑和宝船从龙江关出水，经静海寺等地到太仓卫刘家港集结，由吴淞江进入福建闽东沿海的虎礁、洪山、芙蓉山，到龟屿（今霞浦西洋岛）海面后，郑和改乘运输铁佛的福船，指挥船队从大金门（今宁德东冲口）驶入宁德三都澳。

郑和的福船在驶入东冲口时，太平洋海面忽然刮起暴风雨，滔天巨浪如山压来，船只随时都有沉没危险。在这危急关头，同船的惠州推官、兵船编队副指挥使林泰（永乐二年进士，本地三都澳黄湾人）一边喊道：“郑中使，快下令把铁佛推一半到海里，减轻承载重量！”一边命水手拼命划桨，保持船体平衡。郑和回道：“护送铁佛上支提，是仁孝文皇后遗命，是当今皇上圣旨。我人在佛在，把铁佛推入海，这是杀头之罪！”

林泰还是极力坚持：“郑中使，如不推一半铁佛下海，船只马上就会沉没，到时人佛俱没，您还能对当今皇上、已故皇后有交待吗？”

这时船只已进入东冲口海峡，浪愈大流愈急，眼看船只马上要翻了，郑和想，再不推铁佛下海，人、佛、船皆难保。于是他跪在甲板上，手扶船弦，含泪向天：“皇上，臣滔天大罪啊！”于是挥泪下令，将一半铁佛推下东冲口海底。

减轻承载的船只，绕过鸡公山岛进入四面环山的三都澳时，风力一下子小了下来，雨也停了，海面滔天巨浪变成了和风细浪。

福船到了八都汛，宁德知县贾得善已募集十条小船在此等候，把500尊铁佛分别装上十条小船，由船夫沿霍童溪拉纤逆水而上。

郑和一行午时抵达霍童汛，贾知县及霍童乡绅盛情宴请郑和。午饭后，由支提寺僧带领250个挑夫，每人挑两尊铁佛上山。郑和亲自护送，到了支提寺，只见山门前的树林中，几百号赤裸上身的男子，三三两两地坐在空地上晒太阳，树枝上晾满了佛衣。见三宝太监郑和来，他们一哄而起，向郑和拱手作揖，然后拿上自己的佛衣，一阵烟似的飘进山门。

郑和正纳闷，寺院主持无碍禅师率众僧出山门，把钦差大臣郑和一行迎入寺中千佛阁。

一进千佛阁，让郑和更为惊奇不已的是——千佛阁的佛座上整整齐齐地坐满自己千里护送的、形态各异、面目如生的铁佛。他恭恭敬敬、仔仔细细地把铁佛数了一遍，一个不少，整整1000尊。

回想刚才在山门外树林里看到的一幕——原来，这些被推下海的500尊千圣天冠菩萨，赶在自己前头，已先来到支提寺。因为来自海底，衣服湿了，所以才在寺前树林里脱衣晾晒。

眼前奇景，令郑和不禁脱口而出：“千圣天冠菩萨有灵！皇上有诚！我郑和有福啊！”

这千尊佛像落水后自己回到支提寺的故事，坊间代代相传！

郑和送铁佛到支提寺之事，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支提寺内所存明代木刻版地图，上面刻有航海舰队图案、有“郑和”字样，根据相关文物和史料推测，郑和当时的确是奉旨而来，给支提寺赠送铁佛。

通过这块木刻资料，或多或少可以证实支提寺与明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慧净师告诉我，大炼钢铁时代，有人将千尊古佛，统统搬去炼钢，结果，不论怎么焚烧，彩绘掉了，但铁佛依然完好。因为完好，才能依然端坐今天的千佛阁上。水漫火焚，毁不了佛身更毁不了佛性，为此，岁岁年年，五湖四海十方善信，前来虔诚敬仰古佛者川流不息。

还 说 霍 童

日影西斜，拜别慧净师，下得山来。我对林峰说，支提寺自古以来藏龙卧虎，实在是梵门巨擘，“不到支提枉为僧”，此言不虚呀！

林峰听后欣欣然，说支提佛光普照，霍童受益多多，这一片明山秀水，都是神仙福地啊！

见我余兴未尽，林峰又带我徜徉霍童镇老街，穿梭于高墙青瓦恢弘大气的千年古巷，行走在明清风貌的打铁店、茶叶铺、剪刀坊……几多古韵，氤氲心间挥之不去。镇之四周，青山如玉，炊烟袅袅，洲青沙白，弯弯河流若风吹罗带，点点农舍如画中人家，三月春风掠过水车，咿呀之声如歌如诉，有野花幽香，不知何处飘来——此情此景，谁说霍童不是凤凰古城呢？

诗曰：“霍童溪畔古村落，山环水绕映碧波。古树遮荫好衬景，只待游人入画轴。”其实，“千丝碧藕玲珑腕，一卷芭蕉宛转心”，任你生花妙笔，也难描摹霍童得天独厚的隽美山川呢！

不知不觉中，天已薄暮。林峰邀我来到八都白鹭洲边的小木屋共进晚餐。木屋傍着清溪，暮霭沉沉里，春雾如纱水如烟，蒹葭扶风逸如梦，真是美到极致的人间化境了！加上鲈鱼、鲜笋、酱鹅、青菜，乡野佳肴让我大快朵颐，令人顿生乐不思蜀之心了。

陶陶然之际，我忽然悟到：此地比丘、比丘尼、道士、仙姑等等，千百年来纷纭杂沓不绝于途，除了史上的宗教文化积淀、心中的虔诚信仰之外，这里美如仙境的山水和富庶的土地，当也是一种无言的诱惑吧？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