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福州的摩尼教述略

汪征鲁

    一、摩尼教

摩尼教（Manichaeism）又称明教、明尊教、二尊教、末尼教、牟尼教等，源自古波斯（伊朗）祆教，为公元3世纪中叶波斯萨珊王朝时人摩尼（Mani）所创立。由于希腊文《科隆摩尼古卷》（Cologne Mani Codex）的发现，学术界掌握了关于摩尼早期思想的第一手资料。一般认为，摩尼教主要吸收犹太教-基督教等教义而形成自己的信仰，同时也采纳了不少琐罗亚斯德教的成分，传播到东方后，又染上了一些佛教色彩。它的主要教义是二宗三际论：二宗指明与暗，即善与恶；三际指初际、中际、后际，即光明战胜黑暗的三个阶段。

二、传入中国

摩尼教于唐高宗时传入中国，武则天时建寺流行，唐玄宗时一度禁断，在唐武宗“会昌灭佛”时避难入闽。

明代何乔远《闽书》谓：泉州华表山的两座山峰相对而立，形状就像古代的华表一样挺拔。山的背面山脚处有一座草庵，是元代时期的建筑，里面供奉的是摩尼佛。摩尼佛，全名为摩尼光佛，是苏邻国之人……晋武帝泰始丙戌年（266），他在波斯涅槃离世，把教法托付给大弟子慕阇。慕阇在唐高宗时期来到中国传布教义。到武则天在位时，慕阇的高徒密乌没斯拂多诞再次入朝觐见。当时其他僧人嫉妒并加以谗言，彼此互相辩驳诘难。武则天很喜欢摩尼教的教义，便把他留下，让他负责讲解、诵读经文。开元年间，朝廷修建大云光明寺来供奉摩尼教。他们自称自己国家最初有两位圣人，名号为先意、夷数，就像我们中国所说的盘古一样。他们的经书共有七部，其中有一部《化胡经》，讲的是老子西行进入流沙之地，托生在苏邻国的故事。^[1]

唐玄宗后来禁断摩尼教。“（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七月敕，未摩尼法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2]

唐武宗“会昌灭佛”时亦灭摩尼教。宋僧释赞宁《大宋僧史略》卷下载：“武宗会昌三年，敕天下摩尼寺并废，入宫京城女摩尼七十二人死，及在此国回纥诸摩尼等配流诸道，死者大半。”^[3]

三、摩尼教入闽

“会昌灭佛”时，摩尼教徒逃窜入闽，其时摩尼教已中国化为明教。《闽书》谓：

会昌中，汰僧，明教在汰中。有呼禄法师者，来入福唐，授侣三山，游方泉郡。卒葬郡北山下。至道中，怀安士人李廷裕得佛像于京城卜肆，鬻以五十千钱，而瑞像遂传闽中。真宗朝，闽士人林世长取其经以进，授守福州文学。^[4]

以上有数点可注意者：一、“会昌灭佛”时，已有明教之称；二、明教呼禄法师入福州授徒，“三山”即福州；三、游方泉州，死后葬于泉州北山下；四、北宋太宗至道年间（995—997）怀安士人李廷裕在京城购得摩尼佛像传入福州；五、北宋真宗朝，闽士人林世长进摩尼经于官府，被授予“守福州文学”一职。这都说明北宋时摩尼教在福州流行，并得到官府的支持。

北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朝廷两次敕令福州地方将摩尼经收入道藏。“天禧三年，两尝勑福州，政和七年及宣和二年两尝自礼部牒温州，皆宣取摩尼经颁入道藏。”^[5]

入南宋，福州摩尼教更加兴盛。宋僧志磐《佛祖统纪》引述洪迈《夷坚志》谓：这些人吃素修行、行事被时人视为“魔教”，在福州、建州、泉州三山一带尤其盛行。为首的人头戴紫帽、身穿宽衫，妇女则戴黑冠、穿白衣，称为明教会。他们供奉的佛穿白衣，引用经文中“白佛言世尊”，又借用《金刚经》里一佛、二佛、三佛、四佛、五佛的说法，自称是第五佛，又名末摩尼（“末”意为“大”）。依据《化胡经》之说：凭借自然道气、光明之道，飞入西那玉界苏邻国中，在玉宫降生为太子，出家后号称末摩尼，以此自我标榜、证明。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朝廷编修《道藏》，富人林世长贿赂主管官员，将明教经典编入《道藏》，收藏在亳州明道宫。^[6]

南宋福州著名道士白玉蟾和谢显道在《海琼白真人语录》中评论摩尼教：有人问道：“乡下地方有很多人吃素、持斋，信奉明教，说是要灭魔。他们这些信徒还说‘这是太上老君传下来的教法’，到底是不是这样？”海琼白真人回答说：“从前苏邻国有一位居士，名叫慕阇。他一开始学仙道，没有学成；后来学佛法，也没有成就。于是隐居在大那伽山中，才遇到一位西方来的外道，名叫毗婆伽明使者，传授给他一套法门，让他修持，他这才留下了这一教派。这一教法其实是不合正理的。这个教派里的等级，第一叫天王，第二叫明使，第三叫灵相土地，由他们来掌管教务。教义的核心，只在清净、光明、大力、智慧这八个字罢了。”^[7]以上可知：一、吃菜持斋即为明教，其徒问是否为老子遗教，这显然是中国化的问题；二、白玉蟾述明教的产生；三、更述明教教义要旨为八个字“清净、光明、大力、智慧”。这说明当时明教已有相当的普遍性与知名度。

四、宋代明教的异动

摩尼教传入中国，统治者及社会对其有容有禁，但其始终未进入主流。

《大宋僧史略》谓 ：后梁贞明六年（920）（注：原文误为“明六年”），陈州的摩尼教（末尼教）党徒，拥立毋乙为天子，发动叛乱。朝廷派兵前往讨伐，活捉了毋乙，其余的党徒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在闹市中斩首示众。起初，陈州当地的民俗就喜好旁门左道，这些人依托佛教，自己另立一个宗派，号称“上上乘”，不吃荤腥。他们引诱教化愚昧的百姓，教义中混杂着淫秽之事，信徒们夜晚聚集，白天分散。当时陈州刺史、惠王朱友能多行不法之事，治理混乱，因此这些妖邪之徒得以聚众作乱，朝廷多次派兵讨伐都没有平定。直到贞明年间，才将他们全部诛杀干净。到了后唐、后晋时期，摩尼教又暗中兴起。他们推举一个人为首领，所有事情都要听从首领的命令。有时他们会画一幅魔王端坐的画像，让佛像给他洗脚，还宣称“佛教只不过是大乘，我们这一教才是上上乘”。这大概是诽谤佛教，就是人们所说的“相似道”（表面像正道，实则是异端）。有些和尚因为饥饿寒冷，常常追随他们以谋求利益，有见识的人则远远避开他们。^[8]

以上，把明教归为“旁门左道”，进而把后梁陈州毋乙叛乱以及后唐、后晋时的相关叛乱也归罪于末尼党类。

北宋宣和二年（1120）， 方腊以左道为号召，于睦州发动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9]这个“左道”，研究者认为是明教。

五、陆游对福州地区明教的批判

南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陆游对当时福州地区的明教有所批判，其谓：

只是这些妖幻邪恶之人，平时就欺骗迷惑善良百姓，暗中勾结、早有约定，等待时机就发动叛乱，他们造成的危害实在难以预料。况且这类人到处都有，各地的名号各不相同：淮南地区称他们为“二襘子”，两浙地区称“牟尼教”，江东地区称“四果”，江西地区称“金刚禅”，福建地区则称“明教”“揭谛斋”等等，其中以明教最为猖獗。

甚至有秀才、官吏、士兵也相继传习此教。他们所信奉的神灵称为“明使”，还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名号。信徒们身着白衣、头戴黑帽，在各地结成会社。那些伪经、妖异画像，竟然还刻版印刷、广泛流传，还假借政和年间道官程若清等人校勘、福州知州黄裳监督雕刻的名义（掩人耳目）。

他们将祭祀祖先说成是“招引鬼魂”，于是永远断绝祭祀祖先的祭品；把小便当作“法水”，用来沐浴净身。其他荒诞不经、伤风败俗的行径，实在难以一一列举。他们焚烧乳香，就导致乳香价格上涨；他们食用菌菇，就导致菌菇价格昂贵。这些人互相勾结、关系紧密，如同胶漆一般。万一他们暗中发动叛乱，实在令人心惊胆战。

汉代的张角、晋代的孙恩、近年的方腊，都是这类妖邪之徒。臣恳请朝廷，告诫各路监司、地方官员，要经常严密巡查觉察，若有触犯法令者，必须依法严惩，不能因为他们传习的是没有根据的异端经书，就照例宽容赦免。同时要多张贴告示，向百姓晓谕利害。规定现正在传习此教的人，限一个月内，主动带着斋戒器具、经文、画像、衣帽到官府自首，可赦免其罪责。限期已满之后，重新设立奖赏，允许百姓告发抓捕。那些伪经的印刷雕版，命令各州县彻底追查，立即焚毁。

还要设立法令：凡是为这类人绘制妖异画像，以及传抄、刻印明教等异端虚妄经文的人，一律判处一年徒刑，这样或许可以暗中消除将来可能发生的叛乱隐患。^[10]

显然，陆游代表了当时官方的意见。

以上可知两宋明教在中国传播的盛衰及福州地区一度为明教传播繁盛的地区。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注：

[1]参见（明）何乔远：《闽书》卷7《方域志·泉州府·华表山》，第171、172页。

[2]（唐）杜佑：《通典》卷40《职官二十二》，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103页。

[3][8]（宋）释赞宁：《大宋僧史略》卷下《大秦末尼》，大正藏本。

[4]（明）何乔远：《闽书》卷7 《方域志·泉州府·华表山》 ，第172页。

[5]（宋）黄震：《黄氏日抄》卷80《崇寿宫记》，元至元三年刻本。

[6]参见（宋）志磐：《佛祖统记》卷48《法运通塞志第十七之十五》，大正藏本。

[7]参见（宋）白玉蟾述、（宋）谢显道编：《海琼白真人语录》，道藏本。

[9]（宋）方勺：《泊宅编》卷下，四库全书本。

[10]参见（宋）陆游：《渭南文集》卷5《条对状》，陆放翁全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