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9 13:3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林思翔



清溪长流塔下村

 

林思翔

 


这是一个在南靖与永定交界的群山环抱的村庄,叫塔下村。在村子出现以前,这里的山腰被远方山峦来水冲开了一条裂缝,来水不断冲刷,缝隙越来越大,渐渐地就形成了一道浅浅的狭长山谷,谷底出现了一条小溪,溪畔出现了缓坡地。从此,清清的流水不停地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坡地和山野,山上林木繁密,郁郁葱葱,绿映蓝天。

早年,在距今塔下村不远的马头背樟屋坪,居住了一拨中原南迁的张氏家族客家人。一天,一位江西的地理先生来到马头背,当夜投宿张家,房东华一娘的热情接待,感动了这位地理先生,遂告诉她:“这里山高水冷,不是久留之地,应该踏下一步,到山下居住才好。”后来,华一娘携子迁至山下溪边,搭起草楼居住。踏下一步,“踏下”与“塔下”谐音,华一娘开基之地便称“塔下”。那是发生在明宣德年间的事,至今已有500多年。这片两岸青山、绿水流淌的地方就逐渐发展起来,历经20多代,形成了今天拥有300多户人家的塔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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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靖塔下村

走进塔下,哗哗流水之声不绝于耳,这发自大自然的“欢迎”之声,如一股暖流沁入体内,令人心旌摇荡。穿村而过的溪流,时而徐缓,时而疾奔,时而涌波,时而打旋,在清脆悦耳的水声伴奏下,变化着各种形态,演绎着一幅纯自然的动态美景。清澈见底的溪水下,游鱼成群结队清晰可见,红鲤、石斑、赤鳅、石鳖……煞是可爱。水面几只番鸭正闭目小憩,舒展在清波中的红掌,展示的不光是鸭子的悠闲,更让人看到水质的清净。飞架溪面的11座桥梁,或拱形或平直,座座都有故事,都在讲述着爱国华侨的拳拳爱心。沿溪两岸的楼舍整然有序,主体就是土楼。这里的土楼既有高大的圆楼,也有工整的方楼,每座楼都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勤和楼、福兴楼、和诚楼、积兴楼、福德楼、余庆楼、德昌楼等,40多座不同形态的土楼构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两座最大圆楼,村头的德裕楼和村尾的顺昌楼,分别居于如巨龙腾空蜿蜒而出的溪流两岸,高处俯视,这领军的两座楼与绕村的溪流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太极图案,故塔下又有“太极水乡”之美称。

村里建筑物除土楼为主体外,还有30多幢小巧别致的青砖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狭长的山谷间,这些可以凭栏、可依美人靠的轻盈雅致楼房与沉稳浑厚的土楼穿插相间,彼此照应,使村落显得刚柔相济,色彩和谐。楼前屋后尽是卵石铺就的光滑圆润的曲折小径,行走其上,在心头漫起淡淡沧桑感的同时尤感时光对小村的厚爱。当然,若站在溪边看水流行进情景,听村妇浣洗捶声,观老人凭栏的悠闲,这山村生活的原生态,不仅让人感受小村的静美,还让人回味了乡愁,勾起了深藏心底美好往事的回忆。当然,如能在此过夜,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感受“枕水声入梦,踏涟漪醒来”的意境,其感觉自然更为美妙。其实,塔下留下的不仅是历史印记,也折射出时光在人们心头的投影。

徜徉这僻静的村落,如同漫步“世外桃园”。同济大学建筑系一位教授来此考察后,称塔下建筑为“神话般的建筑模式”“古典雅致的别墅山庄”和“古建筑艺术瑰宝”,并留下:“我走遍中日两国民俗文化村,风光最美塔下村”的赞语,2007年塔下村荣获中国首批十大“中国景观村落”。

风光秀美的塔下村,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内涵。

塔下的历史文化,得从德远堂说起。在塔下村东南山坡上,有一座张家祖庙,它就是德远堂,系国务院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德远堂始建于明末清初,二进建筑,为殿堂式祖庙。祖庙正殿坐东朝西,前面正对人字岽,三峰六秀,层层相映,后山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外大门朝南向“尖峰笔”高耸云霄。正殿前面还有一口半圆形池塘,清澈的塘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山坡下是整日流水潺潺的溪流。置于这青山绿水间的德远堂环境清幽,景色宜人。

进得庙来,但见“派衍西来”四个大字的匾牌高悬额顶,表明张氏家族是从闽西迁徙而来。正殿中央木雕神龛镏金刻着开基者华一娘传下世代子孙名字。左边是华一娘当年供奉的观音娘娘神位,右边是修建德远堂的地理宗师仙神禄位。庙堂内最醒目的是大厅前两尺口径的木柱上的一幅红底金字长联。这幅联长达78字,嵌入“一至十百千万亿”的数列,包含着张良、张飞、张九龄、张果老等14名张氏名人的典故,挂在大堂正中,说明张姓人才辈出,令其后裔倍感荣耀与自豪。不妨抄录于后以共同分享:得姓由轩辕大儒一人铭垂二篇扶汉三杰功高四相敕封五虎博物六史貂冠七叶犹是清河旅派,扬名显奕祀位列八仙鼎甲九成平兴十策书忍百字金鉴千秋青钱万选道灵亿尊依然文献宗支。

长联旁边还悬挂清朝丙戌进士张金拔题写的对联:德乃祖功乃宗行其庭必恭敬止;远而孙近而子入是室惟孝友于。告诉族人对祖宗要恭敬。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将领张发奎、张治中先后为德远堂题词,分别为:“清河著望载祀数千,绵绵瓜瓞蔓引枝联”和“源远流长”。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村民们巧妙地把祖庙布置成红色的木工厂,使它得以保护下来。数百年来历经多次维修如今完好如初。逢年过节全村族人都会备办牲礼到德远堂祭拜。每有学子考上大学,也来堂报喜。德远堂还设立教育基金会,每年颁发奖金,鼓励学子努力学习,为祖宗争光。德远堂建造500多年来,张氏家族已衍传23代,国内人口4000余,海外后裔万余人。

德远堂前方宽坪上耸立的石龙旗杆,是张氏名人辈出的标志,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石龙旗杆为全石雕造,其结构分底座和旗身两部分,底座约高一米见方,由刻有花纹图案的石板组合而成,它紧挨旗身耸然挺立。主体旗身又分为上中下三段。下段为主柱高约4米、粗约40厘米方柱,刻有竖旗年代、身分、辈序和姓名。中上段之间用方盘石紧相连接。中段高约三米的圆柱上,镌刻着形态各异或俯身或昂首的蟠龙浮雕,栩栩如生。往上用圆盘连接的顶端,文官镌笔锋,武官雕坐狮。石龙旗杆群成环形排列,如一支支高耸的石笔护卫着德远堂,使德远堂更显庄严肃穆。

竖立旗杆于祖庙者莫大光荣。其对象必须是取得一定学衔和官职并有一定社会威望的家族男性,以达到荣宗耀祖、激励后人的目的。目前共竖有23根石旗杆。竖杆时间最早的为清乾隆壬辰年(1772年),彰表的是直隶州司马张文彩;一个家系中竖杆最多的是清道光六年(1826年)进士、曾任甘肃省县正堂的张金拔,从其父及其子孙四代前后立了五杆石龙旗,之后金拔后裔还出了8个秀才,享誉“书香门第”。随着时代的前进,竖杆的标准也有更新。改革开放以来,百岁谢世的老人及有突出贡献的侨领也竖起石旗,以表对其敬意。石旗杆是家族荣誉的印记,也是建筑艺术的珍品。最早竖的旗杆至今已历经240多年,高10多米、重5吨的石雕品立于空旷的地面上,历经无数次狂风暴雨和冰雹灾害的袭击,依然巍然屹立,不能不惊叹当年建造者的聪明智慧。

塔下因土楼集群而闻名。土楼不仅是塔下人的住所,更承载着厚重的客家历史文化。“漫漫黄尘兮山高路长,诉说着一曲千年惆怅。依依土楼兮圆圆方方,珍藏起多少客家梦想?”土楼是客家文化的积淀和物化,成为客家文化固有的无可替代的符号。塔下土楼不论是圆是方,座座都有楼号,而楼号多取自嵌字对联,这些对联用通俗道理传承着客家人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传播着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塔下大圆楼之一的顺昌楼,于1927年由方形改为圆形。四层双环,高14.2米,单层46开间。其楼号取自大门对联:“顺亲本自诚心出,昌后还由积德来。”另一座圆形土楼德裕楼,清光绪五年建(1879年),外径35.4米,高4层、14.2米,墙厚1.4米,共128间。其楼名亦源于门前对联:“裕及后昆克勤克俭成伟业,德承先世维忠维孝是良规。”这些立人树德的良言成了楼主的座右铭,潜移默化地熏陶着楼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成长。

旅居印尼的著名爱国侨领张庆重先生就是从这座土楼走出去的。抗战时,张先生积极投入民族救亡运动。他通过在香港的廖承志的关系,多次冒着风险捐资赞助延安平民,支持抗日。一九三八年十月,“南洋华侨赈济祖国难民总会”成立前,时任“泗水海产公会主席”的张庆重以公会名义,积极发动侨胞献金救国。他自己带头捐献,并征得会员同意,将水产公司多年积金存款献出救国。为此,张庆重被日本侵略者以“敌性华侨”名义抓捕入狱。受过牢狱之苦的张先生,爱国心志益坚,新中国成立后,他热心公益事业,慷慨捐资为家乡办医院、建图书馆、盖戏院以及修桥铺路等,为此张先生荣获龙溪地区行署“热心家乡公益事业一等奖”。这位爱国爱乡海外赤子,以“克勤克俭”的家业,践行“维忠维孝”的族规。

土楼经历了客家人的风风雨雨,客家人的欢乐与苦难都写在它那或圆或方的宽厚土墙上。裕德楼烟熏火燎的墙面留下了上世纪20年代反动势力欺压人民的累累印记,斑驳的“灰头土脸”也刻写着塔下人民不畏强暴、英勇斗争的革命史迹。那时,盘踞在漳州的军阀张毅,经常派部队到塔下一带抓夫派款,勒索村民,塔下、梅林、曲江等“三团区”几个村落的进步人士组织农民武装800多人,准备配合北伐军剿灭军阀,还组织护路队,守卫交通要道,经县政府批准,收取烟税作为护路经费。张毅即以“清办土匪”为名,于1926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令其驻南靖旅长田宝琴派团长李柏舟等率兵数百进驻曲江,扬言要“严惩塔下土匪”,提出要塔下民众筹款12万银圆。遭村民拒绝后,李柏舟便以“抗捐”为名抓捕塔下、大坝、汶水坑等村民21人作为人质关押,并掠去财物无数。反动军队的暴行,激起了人民义愤,“三团区”农民武装向李部开火,激战两天,贼兵大败,逃往山城,被捕村民也被押往山城。

在漳州的张毅闻知后,大发雷霆,立即调兵遣将,大叫要捣毁“三团区”,并下达“格杀勿论”令。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兵分三路把塔下、大坝、长教等村重重围住。匪兵入村后,逢人便抓,见物就抢。他们还向土楼木板泼上煤油并用火柴点燃,一座座土楼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惨不忍睹,五百多年来祖祖辈辈辛勤缔造的家园变成一片废墟。光塔下、大坝被烧的土楼就有30多座1000多间,230多村民无家可归,饿死不计其数。他们还把被捕的族长张仕开和张鸣世等18人以“密谋响应国民革命军北伐”为名全部杀害。审判席上,张鸣世愤怒踢翻案桌,严斥张毅暴行,从容就义。这18人被村民称为“十八好汉”。农历十二月初,“三团区”农民武装高举打倒军阀的义旗,配合国民革命军攻打漳州城,张毅带部队败走闽侯一带被擒获,这个罪大恶极的军阀于1927年7月被枪决,罪有应得。

20世纪30年代,村民们靠赴南洋打拼赚钱回乡重建家园,被烧的土楼才陆续得以重修。有着200多年历史的大圆楼裕德楼被毁后长期未修,直到1972年旅居新加坡的华侨张庆重先生回到家乡,捐资修了前半楼,形成如成人围裙子一样,一边高一边低,故称“围裙楼”。“围裙楼”墙体上留下的斑斑痕迹,见证了塔下村民受欺凌和反压迫的沧桑岁月,成了爱国主义教育的一个现场。

令许多人没有想到的是,地处山沟沟的塔下村还是南靖县乃至漳州市著名的侨乡。塔下侨居海外的华侨、华裔约有15000余人,侨居地最多为印尼、缅甸,分别为6000多人和5000多人。其次是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等。

塔下华侨爱国爱乡,涌现了一批优秀侨领和精英分子,这里列举其中几位:张实中,于民国17年(1928年)出洋到印尼,任万隆、泗水《大公商报》总编辑长达28年,同时,还创办《南侨日报》《友谊报》。中国抗日战争开始后,张实中担任《大公商报》评论员,屡次在报上抨击、揭露日军入侵中国、屠杀人民的滔天罪行。国民党反动派制造“皖南事变”,他发表文章揭露其反共反人民真实面目。印尼排华时,他辗转回到祖国任福建省文史馆馆员,省侨联常委、顾问。张君武,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到新加坡半工半读。“七七事变”后,张君武响应南侨总会动员华侨技工回国服务抗日的号召,首批报名回国,分配在第五战区李宗仁部,担负战地军火、物资运输任务。1938年夏,他参加台儿庄战役,在猛烈的炮火下出色完成任务。他还进空军学校学习飞行,毕业后在空军服役期间,曾多次驾驶战机轰炸汉口及越南河内等地的敌占区军事设施。1940年起,先后担任空军轰炸总队长、空军学校教官、空军第五军区司令部运输官及重庆天门空军水运室运输官等职。解放前夕,他不愿跟国民党去台湾,保留了一大批军用物资,包括300多辆汽车、汽油数千桶、飞机2架、运输兵40余人,交给人民解放军。从塔下走出的著名华侨还有张际升、张煜开、张顺良、张善庆、张荣汀、张庆重等,他们或支持民主革命或支援抗日,或慷慨捐资支持家乡发展与建设。其义举善行深受政府和民众的赞扬。

塔下土楼人家有着耕读传家的风气,祖庙“德远堂”门前的石龙旗帜第一杆就是表彰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进士张文辉的。小小的一个山村在清代就先后出了进士、举人、拔贡等十余人。民国二年(1913年)由华侨捐资就创办了南靖县第一所小学——培英小学,后来由于侨胞的资助,办学条件更加完善。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南靖全县大学生、留学生30余人中就有11人来自塔下土楼人家。新中国成立后在政府的支持和华侨的帮助下,塔下的教育事业有了更大的发展,培养了一大批知识分子。1986年村里成立了全县第一个民间教育基金会——“德远堂教育基金会”,设立专项教育奖金,更给莘莘学子以鼓舞,进一步推动了教育发展。塔下学龄儿童全部入学,实现“无文盲村”,还涌现出了一家五个大学生,夫妇、儿子媳妇均为大学生等家庭,在土楼人家中传为佳话。

“门迎西岭千重翠,室倚东山一座屏。”风光秀丽、文化底蕴深厚的塔下村,如今闻名遐迩,游人如织。我们在村里行走不一会儿,就看到好几拨来自欧美的游客,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土楼,似乎要探询什么秘密一样。他们还在土楼里过夜,枕潺潺水声,看萤火虫漫舞。一位作家说过,土楼是一部读不完的书。要深读塔下,要探秘土楼,来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