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七星土楼群
蔡小燕
如果要去河坑土楼,你到南靖书洋后,往西走12公里,就到这个美丽、诗意的村庄了。
14座土楼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其中13座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南靖列入“世遗”的两个土楼群之一,也是福建土楼列入“世遗”最多的土楼群。站在观景台上俯瞰,七座圆楼:春贵楼、裕兴楼、裕昌楼、阳春楼、永庆楼、晓春楼、东升楼呈勺子状排列,就像天上的北斗七星;而七座方楼:朝水楼、永贵楼、阳照楼、永荣楼、永盛楼、南薰楼、绳庆楼也如影随形,形成新的北斗七星阵,造型形象逼真,相辅相成,甚是和谐壮观。再放眼眺望,只见青山环抱着土楼群,小河流在楼群间缠绕穿行,曲江溪从河坑北面流淌而过,一座入村的小桥迎来送往各地的游客,这景致生出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韵味。
绕楼群走一圈,你会发现这里的土楼都是卵石砌基,墙体用发酵过的深层泥土夯成,虽经风吹雨打,已斑痕累累,但依然无比坚固。楼群中除绳庆楼有三个大门外,其他土楼都只有一个大门,门楼用石条砌成半圆拱顶,门闩都是一根六寸见方丈把长的硬木直插墙内,没有两个人根本就开不了楼门。永盛楼是河坑土楼里最高的,有4层,高14米,东升楼、春贵楼、裕昌楼较大,每层有36个开间,可以住100多人。绳庆楼的形状则是比较奇特的,后高前低,呈“日”形,后面的“口”是主楼,约建于300年前,高3层12米,一层21开间,后排却是3层半,天井里建了一座祖堂;前面的“口”是附楼,是20世纪40年代末修建的,高两层8米,以主楼为东面墙围起三面墙,依地势高低逐次降落,看起来颇有层次感,整座楼有上下两个天井,有3个大门一个侧门10部楼梯,陌生的游客初次进去,犹如进了迷宫,大多会迷路。永贵楼有点像是一个“吕”字,不过后面的“口”是主楼,要比前面的“口”稍大一些,高3层11米,在天井建了一列3间的祖堂,绕着祖堂又建了一圈平房,每隔3间房留出一条小通道,在祖堂里又留出一个小天井,显得别有洞天。前面的“口”只有两层,每层18开间,是1995年新建的。南薰楼也是方楼,因为在夯筑地基时,地基西南角要占用本族房亲的田地,由于房亲之间平时有隔阂,双方协商不成,最终因用地受到限制,大门右侧的两个墙角由直角砌成钝角,看起来就不那么方方正正了,当地俗称缺角楼或欠角楼。

南靖土楼群(毕耕 摄)
在这些土楼里,比较古老的都是方楼,其中朝水楼、阳照楼约建于500多年前,永盛楼建于400多年前,永荣楼建于300多年前,而圆楼则大多是1967年到1972年间相继建成的。
住在这个美丽土楼村里的是张姓族人,据当地张氏族谱(1994年版)记载,开基祖叫张法清,是张氏第一百二十五世孙,号念三郎。公元1443年,念三郎从广东省大埔县迁到南靖县,先在书洋乡石桥村居住,后又移居曲江河坑。明正德年间,河坑有肖姓、何姓、曾姓、江姓等姓居民在此居住,俗称杂姓地。但念三郎派下人丁兴旺,繁衍迅速,宗支昌盛,其余各姓逐渐外迁,到清康熙年间,河坑社基本成了张姓村落。由于人口日益增多,增建土楼分居成了首要大事,于是河坑进入土楼建设兴盛期。据介绍,念三郎派下第十代孙文钟、文秩、文谟、文仲、文和五兄弟建纯庆楼,仁相、仁弼、仁成、仁尹、仁吾五兄弟在下半村建造永贵楼和另两座土楼。张仁吾裔孙建永盛楼、连上楼,张仁尹建阳照楼,并建学校一座,初名“童男斋”,后改名为“养进学校”。仁吾裔孙又建崇庆楼、经德楼。至此,河坑土楼群粗具规模。村里有书斋,有药铺,有20多家造纸作坊,有烟刀加工厂、铸锅厂,英国传教士还在村里建了一座礼拜堂,进行天主教传教活动。可见,当年的河坑也曾繁荣无比。
开基楼朝水楼是一座方楼,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见证了河坑村的兴盛和艰辛。据族谱记载,朝水楼始建于1549年,1553年完工。经过4年多艰辛夯造,朝水楼终于耸立在溪岸边。几百年时光悠悠而过,尽管这期间有风霜、有匪情、有水患,人们在朝水楼的日子受到了一些挫折和磨难,但还是相对平安地一代一代生活下来了。但是,1923年一场灭顶之灾突如其来,大火焚毁了朝水楼,昔日高耸的四层土楼变成了一片废墟。这场大火的起因至今也无法探究,所幸没有族人死于大火中。然而,痛失家园的人们却经受了艰辛的重建考验。张氏族人没有气馁,他们齐心协力,很快在原址上重建起朝水楼。据说在重建之前,族中长者请风水先生来察看一番,看看这块风水宝地上的土楼为何躲不过火灾。原来朝水楼大门正对着一座山峰,那峰峦尖耸形如火焰,所以一把火把朝水楼化为乌有。重建时必须把原有的四层降为三层,这样就能避开火舌,不然一个甲子(60年)还要烧一次。人们采纳了风水先生的建议,重建时只建了三层,并在大门口挖了一口池塘。重建的朝水楼三层,楼高11.3米,楼底墙厚1.66米,最令人称奇的是它没有石砌地基,仅在墙体外嵌砌石1米高。没有石砌地基,如何能起高楼?村里的老人介绍说,这块地虽在溪岸边,但土层非常坚硬厚实,可以撑起大楼。这个说法靠谱吗?请看,重建的朝水楼已近百年,至今仍巍然屹立在那里。
如今,朝水楼大门前的那口池塘因考虑到儿童的安全,已被填平,但门前那座村人叫它“新丁墓”的坟墓却值得一说。据说村人添丁之后必带着新生儿到墓前祭拜。为什么把墓地建在土楼门前?这里面有一个世代相传的故事。说是建造朝水楼的张六一,娶有曾、王二氏,一直未能生育,两女人怕张家断香火,劝说张六一娶了黄氏,次年便生了个儿子。一次黄氏所生的儿子张益宗叫:“妈!”在场的三个女人异口同声应答:“哎!”不料张益宗却嘟着嘴说:“我是叫我妈,又不是叫你们。”致使曾、王两女人伤心不已,她们对孩子视如己出,孩子却只以生母为亲,不将她们当做母亲,活着如此,死后可想而知。事后,张六一为解她们的心头隐痛,立下规定:曾、王二氏百年后合葬在朝水楼前,每年清明祭墓时,村里新生儿都要由父母抱着到墓前烧香叩拜,墓前还要搭台演戏,组织铳队朝天鸣铳,杀猪宰羊,献礼祭祀。后来,张六一就在朝水楼前造了“新丁墓”,合葬曾、王二氏,让她们倍享身后哀荣;他交代子孙,将来把自己和黄氏葬在村外山上,不与她们争香火和牲礼。几百年了,这一习俗一直流传至今,河坑张氏族人恪守先规,从未改变。新丁墓就在溪流合处、朝水楼前,它陪伴着一代又一代河坑人成长,也成为河坑土楼群的一道人文景观。
河坑张氏族人的祖祠世英堂,建于明朝正德五年(1510年),历经五次重修,占地面积十余亩,状如“螃蟹”。绿瓦白墙,一厅二耳房,中厅过井,围墙两边建厢房,前门外有大泮池、石旗杆。尽管三根石旗杆上的字迹已模糊,但随行的老人告诉我们,这是为清朝时这里出过两位进士和一位举人而立的。正堂里有两副对联:“世德流芳芳百世,英灵毓庆庆千秋”、“世德绵绵宗祖千年长祀典,英贤济济裔系万古荐馨香”,尽显张氏族人慎终追远、德泽流芳之心。而另外两副对联:“百忍图千秋鉴万选钱家传至宝,汉韬略唐忠贞宋理学代出名贤”和“得姓由轩辕大儒一人铭垂二篇扶汉三杰攻高四相敕封五虎博物六史貂冠七叶尤是清河族派,名扬显奕祀位列八仙鼎甲九成平兴十策忍书百字鉴千秋青钱万选道灵亿尊依然文献宗支”则体现了他们溯本思源、代代相传的意愿。
世英堂建成后,张氏人才辈出,开枝散叶。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十三世张志达移居台湾嘉义大排竹,成为曲江河坑世英堂张氏家族最早移居台湾的人。现在居住在台湾的世英堂张氏家族人丁兴旺,已传至二十五世,一直与祖地保持着密切联系。张氏族谱记载:“台中县宗亲逢年过节就寄银两回乡,用以祭祀祖宗。”据记载,世英堂建成后,进行五次重修,每次的整修都用祖田祖谷、人丁摊派、向台湾和海外宗亲募集等方式筹措资金。1933年祖祠全面整修时,得到台湾志达公裔孙大力支持,台中、彰化两地张氏后裔共派20余人回祖地祭祖。台中宗亲还将在台十三世志远、十四世赞美、十五世振禹及各位祖妣灵牌,带回河坑世英堂祖祠入禄位。1992年至1993年,十三世迁居台北市派下的裔孙廷书、万基,分别率领台湾宗亲20余人到世英堂寻根谒祖。台胞们踊跃捐赠,支持祖地建电视接收站、修路,为学校添置教学用具等。
河坑张氏族人信奉民主公王,建庙福盛宫,300多年来香火鼎盛。在多神崇拜的民间信仰中,民主公王是令人比较陌生的一种神明。河坑的民主公王,姓赵名文震,生于唐朝太宗年间。16岁从军,官至大元帅。36岁那年,因公出巡,途中为救人性命,不幸受伤去世。当地人景仰恩德,立庙祭拜,屡显威灵,护佑地方。直至明朝朱元璋皇帝出巡至赵文震庙,得知其生为民众捐躯,死为地方显灵护境,感佩之余,颁旨喻为为人民之主,即民主公王。张氏族人南迁入闽后,民主公王亦被先人奉随临闽,继享香火。民主公王入闽后,威灵更加显赫,成为当地守护神,庇佑一方平安,历代民众信仰朝拜,香火不绝。
一座土楼就是一个家族的心血,一群土楼更见证着一个家族的繁衍壮大和兴盛艰辛。河坑张氏族人建造了神话般双北斗七星阵的土楼群,有意的构筑也好,无意的巧合也罢,它都在福建土楼史册上打上了一个鲜明的烙印。而建造这样震憾视觉的土楼群的张氏族人,也将在人们的赞叹声中生生不息。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