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6 17:10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郑国贤



望洋台下是故乡

 

郑国贤

 

 

在诏安县梅岭镇南门村望洋台下的茶水摊前,我对村妇黄建端说:“我就是石城村人,南门村人啊!”

黄建端一脸憨厚地看着我,既不以为是玩笑的话,也无疑惑的表情,倒是陪我采访的梅岭镇宣传干事徐洪芬一脸惊讶,我解释说:“我老家莆田沿海埭头镇石城村,自然村名就叫南门,不但村名与这里两个村完全一样,就是地貌和方位也十分相似。”

这里的悬钟城建于明洪武二十年(1378),我老家同期建有“南日水寨”;这里三湾环绕,海滩银沙细流,海上碧波无垠,更兼阳光下万亩吊养牡蛎白色浮标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是渔家创造新生活的骄傲之光,我老家石城也是三湾环绕的半岛,山上怪石嶙峋,巨岩伫立,海湾闪金烁银,养殖着海带、紫菜、龙须菜,更有价值以亿计算的斑纹鲍鱼;梅岭半岛三面环海,往东望去,是拟建成“海上五台山”的城洲岛,它的背后,是福建第三大岛东山岛石城半岛之东海中,是无人岛大屿,它的背后,是福建第四大岛南日岛;更令人无限感慨的是东门村临海的烟墩山,那是因山上的烟墩而名,石城山的最高处也叫烟墩坪,莆田沿海一线,就有十几处烟墩,山东荣成临海处,也有一座烟墩山,烟台市城中最高处就是烟墩,它也是烟台地名的来源。凡此种种遗迹表明:这漫长海岸线上的无数烟墩,都是明代抗倭寇反海盗的工事,它“日举烟,夜举火”传递敌情,与无数的悬钟城等卫城水寨构成了中国的滨海长城。

那天,我与张锦才先生结伴再访梅岭。他的目标是南门悬钟城,我的目标是滨海风光。我建议先拜祥麟塔,张先生欣然同意。麒麟山位于腊洲村,循名责实,昔腊洲是个小岛,多年宫口湾围海造田(现在养虾),小村就与半岛连成一体。驱车抵达半山停车场,张先生却不愿登山观塔,我也因天气太热而作罢。转而要给张先生拍张照。张先生说:“此塔并无特点啊!”我说:“这可是福建临海最南端的一座古塔啊!”他这才同意拍照。

我信奉“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的观点,类同西圣“存在就是合理”的哲学。这塔伫立诏安湾内侧孤山之上,肯定有其历史与现实的理由。我翻了资料,果然有一则故事。

清嘉庆年间(1796-1820年),新任诏安县鲍知县登上高处,纵览山川。他发现东面的渐山像笔峰,南面的南山像笔架,遂叹道:“此地灵人杰之所在也!”即令马头锣不响,自己小心翼翼地步行,深恐惊扰当地权贵贤达。步行一段后,再远望尖山,发现山尖开岔,便松了口气,料定当地并无权贵,遂上轿,令鸣锣开道,浩浩荡荡回到县衙。鲍县令毕竟心地善良,又想治下尽是草莽百姓,平庸之辈,这县官当得也太乏味了,遂决定造一宝塔,补风水之缺,冀英才辈出。嘉庆三年三月,择腊洲岛的麒麟山建宝塔。传说在动工取石时,山上祥光闪烁耀眼,因而取名为祥麟塔。

从悬钟城残存的南门瓮城出来,沿着一段斜坡拾级而上,转过山角,就到了望洋台下。一路上,只见山坡山间,到处都是高大的马尾松、木麻黄、相思树,相思树上金黄细碎的小花如黄金的粉末洒在苍翠的树叶上,还有沿途夹道的马樱花,虽然被当地人视为贱物,但她们那或粉红、或金黄、或深红的花朵是坚硬的岩石旁十分妩媚的衬托……

望洋台伫立于海边的孤山上。山不高,石也不巨,如果不是蔡潮那得颜真卿神韵的三个大字,这山也就一海边无名小山,石也就普通一石。望洋台之驰名不是书者的官衔“福建布政司右参政”之力,张锦才先生说:“他的字确实好——经过了无数海风暴雨的冲刷,经得起岁月烟云的淘洗……”

如此美丽的景致肯定有故事。梅岭镇为我提供了沈汝淮先生采集(整理过)的《望洋台上的故事》。文人虽亦民间,但趣味明显不同。恩格斯说:“一切占统治地位的思想都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文人受长期教育(培训),读书看报看电视上网,思维结构与草民百姓明显不同。我读沈先生三千多字的文本,直觉是他自己的创作,百姓不会如此繁复曲折。我把故事简化如下:

渔行老板千金杨桂香不甘为妾,连夜私奔进了渔夫友生家,结为夫妻。婚后男的出海捕鱼,女的织网治家,还添了一女。杨的继母田氏生意败落,更嫉妒桂香的幸福生活,遂设计陷害。

一天,友生出海捕鱼,当他收网时,远处驶来一只船,逼近友生的竹排,趁他不注意,船上人举起木棍,对准友生的头部猛击。友生昏倒跌入水中,一汪血水随波逐流……傍晚,村里的渔民都回港了,却不见友生的身影?桂香急了,来到望洋台张望,茫茫大海,就是没有一叶帆影,直至天全黑了,她才失望而归。杨桂香在望洋台眺望了十几天,始终没有等回丈夫……

二天,友生没有死。他受伤落海下,被海水一泡就醒了过来,凭着好水性,随波漂流,后被台湾渔船救了,随渔船去了基隆。在基隆养好了伤,为报答当地渔民的救命之恩,他就在当地渔行帮工……这一耽搁,就是两年。当他回到家乡南门,全家人当然喜出望外,乡亲们都说:友生能够死里逃生,都是桂香在望洋台上苦苦等待的结果,精诚所至,感天动地,连冰冷的石头也生出了情义……从此,百姓都把望洋台称为望夫台。

三天,我们从望洋台下到海滨,走的是近年新建的旅游栈道。高处石阶水泥护栏,靠近海滩低处,则全部改用褐红色枕木,且宽度超过一米,与对面东山岛风动石景区一样。可能是出于同一设计者的决策吧!我曾经在家门前见识过台风的威力,几吨重的石头与混凝土都在巨浪面前被掀起,推移了十几米——这样的木栈道如何经得起台风的袭击。好在现在抗台措施严密,台风未到,就可提前撤离游客;木栈道冲散了,重新拼装就是了。

四天,南门村至东门村竹杆石鼻的沙滩名为东滩,碧海银沙,海上浮标闪闪,在阳光下分外壮丽。我们沿着木栈道往官印石走去,一路巨石杂陈,偶有海浪冲刷留下的石洞,记录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徐洪芬初出大学门,她十分遗憾地指着浅滩上的碎石,说:“如果这些石头不被破坏,那风景肯定更美。”我笑了:“在你出生之前,海边百姓最忧虑的是如何填饱肚子,因而各地靠海的花岗石都被开采,好用船只运出去卖钱啊。谁能想到风景呵!你应该庆幸生长在改革开放新时代,衣食无忧,才有旅游风景的观念。”

从官印石下往北眺望竹杆石鼻,那就是东门烟墩山,雅称湖野山。目力不及,我拉长焦距,也仅拍了个轮廓。资料详细:最高处海拔113.3米,地质为黑云母花岗石。景区内有山门石鼓、玉屏耸翠、绿野摇波、天风相送、海卧听涛、狮山观日、万绿丛中、内江留影、名姝照镜、斥猴遗踪、鱼水洞天和京渡春风等十二景……不知是何人才思如此丰盈;这里也有明代蔡潮的“八景诗”题刻。

潮野山上还有南宋小皇帝赵昺的遗迹,可见这帮末世君臣沿着海岸线逶迤南逃,无数次舍舟登岸,对故国江山无限依恋……山下海边残存一段几百米旧城墙,还有一座倒塌的石塔。我查了资料认为:那不是战争和倭寇的产物,而是大自然风浪的杰作。

回到望洋台下的茶摊,吴玉斌、黄建端夫妇热心为我介绍山石海滩的俗名,我则更热衷于渔家生活——民生,是风景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山水的灵魂。

吴家夫妇年仅二十五,却是两个男孩的父母,大儿子六岁,小儿子四岁。我笑对徐洪芳说:“你的计生工作没有做好!”(其实她毕业来梅岭镇不满两年,完全不干她的事。)黄建端则说:“我自己也是违反政策的产物。我妈怀我的时候,已经有了我哥。那时抓得很严,我妈到处躲藏,把家都不顾了,任凭工作队员拆房揭瓦,坚持把我生下来……也是怕呀,邻居一家找了关系,打坠胎药,结果孩子是活下来了,脑袋瓜不灵了,成了累赘,官司打了好长时间呢!”

黄建端这种不长心眼性格的形成,源于她“靠自己的手脚勤快挣饭吃”的人生。她丈夫和公公开着竹排海上捕鱼,她与婆婆开着这个茶摊。尽管目前游客不多,但还是有故事发生。不久前本县官陂的游客在此丢了钱包,她婆婆拣到,包里三千元,还给游客时,人家抽出几百元酬谢,她婆婆坚决不收。一位广东潮洲游客丢了手机,电话和人都回来找了,说是手机里有重要资料,只要取回资料,手机就送给她。黄建端陪着他往回找了两趟均无结果。她感叹:“若能找到,哪能不还给他呀!看他那焦急的样子!”

她丈夫吴玉斌与父亲两个人一条竹排常年在诏安湾海面捕鱼。竹排装上两台25匹的挂机,最远时开出四小时到深海,直达南澎、中澎岛……他说,雨后天晴之时,从这里就可看到那两个小岛。他还说:“现在条件好,即使是海上大雾,用手机导航,信号清晰,都可以准确地平安返航……移动通讯的基站和航标塔都在外屿上,陆上,就是胜澳天妃宫。”

黄建端要为我介绍天妃妈祖,我则邀她拍照,她谦逊地说:“晒得这么黑,很难看吧?”我说:“城里涂脂抹粉乃至整容的女人,我都懒得看啊,那是与自然为敌,与上帝为敌。”而天妃妈祖林默娘,本身也是渔家女,还是黄建端这样年纪的,她的本真形象,不是皇冠霞披,不是金碧辉煌,更不是翡翠玉石雕成的样子……

我倒看黄建端的照片,有一种油画般的色彩效果和质感。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