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 22:27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张冬青



      

 

张冬青

 

 

丁酉初夏,在闽粤交界的诏安县,我受邀走访中国传统村落,省级历史文化名村山河村。行前,热心的当地作者沈建聪带来相关资料,使我对这个名称壮阔的村落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小车从下榻的宾馆出发,从城关沿东溪左边的堤岸公路,往西北方向行驶。河堤内是宽广的平原,放眼大片的香蕉,荔枝树,还有成规模种植的大棚蔬菜,绿意盎然;另一边的东溪河道看去却显得有些芜杂,一道细瘦的水流蜿蜒在乱石沙滩之间。陪同走访的的县政协文史委主任郑毅在山河村挂职,两年任期即将结束的他对挂点村的历史文化脉络有较全面的了解。郑主任介绍说,山河村位于诏安县城西北向十公里处,是一个有着330多年历史,700余户,3000多人的单姓沈氏村落;该村方圆约8平方公里,依山傍水,坐北朝南;北坐与红星乡接壤的连绵群山,东傍诏安母亲河东溪源头主流,南迎东溪数条支流,西接千亩良田,可谓山环水绕,阡陌相连,聚风养气,卧虎藏龙。山河村因人文鼎盛英才辈出,历史文化积滨丰厚,宗祠老寨古民居传统建筑风格独特等名闻遐迩。

车行约半小时,抵达山河村。五十多岁的村支委沈汉钦在村部门口热情迎候。交谈中了解到,沈支委是此地开基祖雍穆公之后的十九代孙,九十年代中期当过一任村主任。沈支委说先去看震山大寨;于是一行人在石板路的街巷间弯来绕去。路两旁的古民居,大多为清代以来的二层土木建筑,皆灰白三合土墙,赭红瓦顶。路过的几处家庙、宗祠都紧闭大门,老厝大多无人居住,年久失修,有的屋脊对称上翘的拱顶己有一边塌陷,看去有些陈旧落寞。老沈走在前头且停且走指指点点,这里六幢连排的民居建筑群叫“五马拖车”,那头四面山墙都象汉字“金”字的称“四点金”,还有悬山顶、硬山顶、双倒水等等,我听的云里雾里,看不出所以然;老沈说,山河村除了土寨建筑,庭院式是山河古民居的独特之处,一座完整的古厝,卧室之外,均有厅堂、走廊和天井;因地理原因,这里的古民居相对于闽南建筑,形态上更倾向于广东潮汕地区风格。这么说来,我倒是觉得山河的古民居比之泉州一带古厝撩眼的红砖墙,屋顶高扬的“皇宫起”,繁复奢华的瓷塑砖雕等,要显得拙朴沉敛。据统计,山河村现有清代以来古寨、古民居家庙宗祠等古建筑一百多座。

从东往西的街巷走到尽头,眼前就是震山大寨门前宽阔的坪场;远远望去,北边一列十来米高,百多米长的古寨墙斑斑驳驳,像一座巨大的牌坊,写满曾经的荣耀,但仍掩不住数百年的风雨沧桑。

《沈氏宗谱》记载,山河村的开基祖是诏安沈氏第十九世祖雍穆祖(1647一1720年);其祖上自明朝以来世居诏安东城,属门第光昌世族,数代在山河村耕作。其时此地除少量农田外,大多是连绵的荒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年愈不惑的雍穆祖携善测风水地理的外祖父,通过精心实地勘测,认定荒野山丘某座古墓方位,是处风水宝地。于是雍穆祖携东城宗亲,披荆斩棘,平丘迁坟,在古墓原地建起一座宗祠,取名“震山祖祠”,并在宗祠周边建起20多间两层土木结构的楼房,围成一圈小寨,称为“山宝雷”。其后的50年间,随着人口的增加,以祖祠为中心相继向外扩展建成外围长宽各120米,内环三圈,圈圈相套,有民房120间的大寨。寨内有数口水井,防御坚固严密,每圈都有一个精磨条石筑成的入口大门。康乾年间,全村人聚居大寨,最多时,寨内人口近千人。雍穆祖连生五子,人丁兴旺,家业隆昌,其子孙数代多人考中举人、进士,屡受皇帝封赐奖赏。当年,山宝雷村沈氏一门父子科第、三世将军、四世大夫,荣耀非常,誉满诏邑和广东潮汕一带。因此,震山祖祠占风水宝地一说流传至今。

说话间,我们从古寨大门进入,匆匆浏览两旁三环相连的古民居,直至寨中心的祖祠。坐西北朝东南的震山祖祠占地200余平方米,为一长方形二进廊院式土木结构建筑,硬山式屋顶,上下二落两院,中间天井,两旁浮井,大门绘制山水、门神图画,两边小门写着左昭右穆,内斗拱木构件雕刻精巧。祖祠大堂正中悬挂金字隶书“继述堂”的牌匾,两侧依次排列显示沈氐祖上应试中举进士、政绩显著等众多匾额,有三世将军、四世大夫、钦赐元戎、进士、文魁、武魁、亚元等;这些牌匾每一方都有沈家子弟奋斗成长的故事,都昭示山宝雷村有清一代的风彩和荣耀。在老沈如数家珍的指点介紹下,山宝雷村的辉煌史册象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山河村沈氏二十一世祖沈之骁在乾隆元年丙辰科中武进士后,历任广东石营、石楼镇副总府、新会营恭府领加镇衔。因任内政绩卓著,乾隆皇帝特赐上京复旨述职,当殿钦赐“元戎”、封授武德将军,并分别诰赠沈之骁祖父雍穆祖武义将军、父亲沈启源昭武将军,这就是山河村沈氏的“三世将军”。沈之骁第五子沈宝善于乾隆五十七年壬子科中文举八后,历任广东新会、普宁、揭阳等七县正堂,擢升南雄州知州;嘉庆十五年兼任广东省庚午科乡试同考官,后奉旨督造朝廷御用的“老坑砚”,嘉庆皇帝因其清正廉明,律治有方,政绩卓著,钦赐“奉旨特简”牌匾,并封授为奉政大夫。道光元年,经文华殿蔡、戴两学士呈奏,道光皇帝诰授沈宝善曾祖父雍穆祖为中宪大夫,祖父沈启源为昭武大夫,父亲沈之骁为中宪大夫,此为山河村沈氏的“四世大夫”。祖祠内前后有三副对联,其中一副为“继往开来,不外友恭慈孝;述先传后,端在礼乐诗书”。仿佛在向沈氏子孙述说先辈开基的志向,勉励族人保持耕读传家的道统。

郑主任介绍,震山祖祠有三宝之说。其一是祖祠下厅左门廊的一根奇特的石柱。当日天气晴好,我们看到两三米高的石柱中间却湿漉漉的,似乎有水雾漫过。石柱上下两段都为方形,高处中间段却因年深月久的风化剥蚀,渐变成凹陷的圆形。这石柱“风化”程度愈高的年头往往预示喜气盈门,有大事好事来临。清雍正初年,石柱首次严重“风化”后,雍穆祖之孙沈之骁便先后考中举人、武进士。清乾隆后期,石柱又一次严重“风化”后,雍穆祖曾孙沈宝善又考中文举人。清同治年间,石柱因“风化”太严重而换新,到清光绪年间,新石柱在同一位置又出现严重“风化”,山宝雷村又有四人连科中武举人。此种现象无以解释,村里便流传着祖祠石柱“大蚀出大贵,小蚀出小贵”的说法。我个人以为山河村离海较近,祖祠门内这根石柱又正处迎风的方向,在咸湿的海风经年累月的磨蚀之下,就产生这种所谓“风化”现象;村人将“风化”石柱作为吉祥物来崇拜,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震山祖祠中的第二宝指的是门口的一眼古井和供水装置。这口有着300多年历史的古井石围栏己经被井绳勒出道道深痕,但泉水仍然清澈,古寨里近年虽已安装了自来水,但一些年长住户仍愿意从古井中提水使用。古井旁的墙上有个洞,早年村民都是把井水打上来倒进洞里,井水就会流进周边的住户人家。这也就是古代原始的“自来水”。

三宝中最为珍贵的当数祖祠中堂右侧悬挂的一道乾隆圣旨。圣旨的原件被族人格外珍藏,眼前悬挂的复制品却也清晰逼真,这是一幅长1.2米,宽0.6米的丝织品,由乾隆皇帝亲手用滿文和汉文书写,是乾隆十六年褒奖、抚慰时任广东新会营恭府领加镇衔武进士沈之骁功绩和其祖母林氏、继祖母程氏美德的诰封。

随后,老沈说去看山河村最为独特的古建筑也是国内罕见的“女人祠”。于是我们转到震山祖祠的北侧,只见一座祠堂门枋之上的古旧的牌匾依稀可辩“叶大恭人祠”几个大字。这是座三进二廊一天井的祠堂,建筑面积700多平方米,四周墙壁和门楼都用花岗岩条石砌成,上部用三合土夯筑;门楼石砌的花岗岩上雕有走兽花鸟,大门外侧竖着两座青石雕磨的石鼓,整体建筑结构宏间,装饰精美。这座祠堂建于清嘉庆年间,专门用来供奉沈宝善生母叶太恭人的牌位。这里记载着一个孝子敬母感恩的故事。当年,因沈宝善生母叶太恭人出身奴婢,死后牌位便不能进入宗族大祠堂供拜。沈宝善是个孝子,既不能违背祖规,又不忍心母亲死后神牌孤单凄凉,就在其母有生之年专修了叶太恭人祠,并立下手书,规定除母亲叶太恭人外,其余人的神牌一律不能进入此祠堂供奉。因此,叶大恭人祠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女人祠。据说,全国共有四座如此这般的女人祠,叶太恭人祠是其中之一。

我们在村子东头见到又一座古祠堂“大夫第”正在重建装修,旧构新材满地堆放,一些工人正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忙活。老沈介绍说,这座占地800多平方米的“大夫第”祖祠于清道光初年,由沈宝善亲自精心设计建造,他亲手撰写的牌匾和祠内的对联阐述了山宝雷村沈氏一门四代荣授大夫,浩受皇恩的荣耀和忠君爱民、尽职尽孝的立身处世准则;这里既是山河村荣耀的历史见证,也是人才培养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还有山河村源于清初一年一度八月十四日沈祖公诞辰举办的盛大的火把节游火烛习俗,还有自乾隆年间村里就开始在全县首刉设立的“资助妈”教育资金……我对这些都饶有兴致。问起村庄古名“山宝雷”的来历,老沈也说不出所以然,大致祖上先人认为此地是平原和大山交界藏宝的地方,山河村名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土改工作队改的。我说还是“山宝雷”原地名朴实有味,“山河”则有些大而无当。老沈说村委会己经打报告,要求改为原“山宝雷”村名,还说,前段村里刚和上海木木集团签订协议,由对方先期投资两个多亿在山河村进行旅游开发。天色向晚,要告辞山河村,望着夕阳投落在“大夫第”上长长的剪影,我默默祝贺返朴归真、旅游开发中的山宝雷村能够尽可能保持原汁原味,焕发出更加迷人的风采。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