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4 09:35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吴安钦



遥 望 中 山 桥

 

吴安钦

 

 

当我伫立在九龙江西溪江滨之畔,眺望一座古桥时,恍惚间,这座古桥如慢镜头一般,从远处缓缓向我聚焦而来,仿佛一帧落满尘埃的古画,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一问,原来,这座巍然矗立在芗江两岸的古桥,正是漳州的中山桥。她是漳州第一座横跨九龙江的大桥,也是我国近代第一座以孙中山先生大名来命名的桥梁。

看到这座古桥,我禁不住想:她,一定有着不平凡的经历、或者有着不同寻常的历史吧。

果然,这座历尽沧桑的古桥,在她有记载的800多年的历史中,承载了许多难以负重的往事,印记了她许多难以忘怀的酸甜苦辣和忧愁情结,沉淀了许多关于人和桥的故事和传说。

有人告诉我,这座中山桥,在漳州二区一市五县六十六座古桥中,是最具传奇和神秘色彩的一座!因为只有这座桥,亲身经历了北伐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因为只有这座桥,见证了历史上许多的伟人和名人;她,还被风趣地加上“红卫兵之桥”的绰号。因为只有这座桥,写满了如今漳州人的乡愁记忆。也只有这座桥,有一个专门的纪念亭,给人们留下了一段扑朔迷离的亭记碑文。也只有这座桥,曾经牵动了不少人的心弦。

据《漳州府志》载,宋绍兴年间(1131—1162年)的某一年,这里的先人们依据九龙江西溪下游南河的地形水况,架设起横跨芗江两岸的第一座浮桥。就是以舟船或者木箱为桥墩,用木板铺设为桥面而成的桥。发源于玳瑁山的九龙江之水,虽然滋润了芗江两岸,给两岸带来波光潋滟云水迷蒙清流荡舟的诸多美色,但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当波飞浪旋滔滔巨浪到来之时,浮桥经不住奔流冲刷,就随汹涌之水漂荡而去。当时的条件下,舟渡的安全系数显然低微。于是,一个人出现了。这人就是薛扬祖!他是这个时期的漳州郡守。宋嘉定元年(1208年),薛郡守开始重视这座事关民生大计的桥梁了。在此,我们同样可以想象,薛郡守当时集中了大家的智慧,发动了能够发动的各方力量,募集了一定数额的资金,然后,果断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弃浮桥造石桥!建造起南连南山寺古刹、北接今香港路古街的九龙江上第一座石桥,名为“通津桥”。人们对这位为百姓做了好事的郡守表示感念,就把这座桥叫做“薛公桥”。这薛公桥确实不凡,她成就了一座石桥的雏形,傲然屹立在闽地的第二条大江上,见证了近900年的风霜雨雪和风云际会。如今的中山桥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修建成的。因为有了这座宋代人建的桥,后人们把这桥叫做“宋桥”。因了这座“宋桥”,漳州人又把九龙江西溪这一段水流唤做“宋河”。因此,美丽的芗江,又多出了一个美景——宋河。

可是,这座宋桥,从悠悠的时光岁月里走过来的时候,她的命运却是坎坷而多舛的。

1213年,薛公桥在防洪排涝方面出现了问题。接任薛扬祖的的两个后任张璝和赵汝譡,为强化排洪功能,前后加筑了一个乾桥,当时被誉为“填海”工程。乾桥加筑后,排涝泄洪功能明显提升。明朝弘治年间(1488—1505年),因为水患,宋桥受损,知府彭桓重修;明正德四年(1509年),水患冲坏宋桥,知府陈洪谟重修;明嘉靖元年(1522年),又是水患,冲击宋桥,知府陆金重修;明嘉靖甲子年(1563年),水患,造成桥体损坏,知府唐九德重修;明隆庆庚午年(1570年),水患,导致桥损,知府罗青宵重修;明万历已亥年(1575年),水患,破坏了桥体,知府韩擢重修。到1578年,即康熙十七年,水患尤其严重,全桥坍塌。灾后,时任漳州通判胡宫发动社会力量募捐,做了一次较大规模的重修。没过几年,续任他的知府汪世印和魏荔彤接续完成修护工程。到清同治二年(1864年),太平军入漳,这座屡毁屡修的宋桥毁于战乱。战后,又重修。这次重修时桥面上加设了石护拦,并在桥北增建桥庙,曰“月溪亭”。将当年善办奇案的漳州知府徐胡供进庙里。水患最为严重的是,清光绪年间的1904年和1908年,九龙江发生两次洪灾,导致宋桥基本坍塌。清末政府腐败,无力承修。宋桥败落。

这时候,一个企业家出来了。他就是孙宗蔡。据《漳州市志》和桥碑记载,民国十四年(1925年)春,当地各界热心人士,面对毁圮多年的断桥,成立了旧桥改造董事会。会上,大家一致推举孙宗蔡为董事长。同时推举林在衡和许多金为董事。孙宗蔡虽然出生贫寒,但靠他的勤勉和天资,21岁考中秀才,辛亥革命成功后,步入政界,任漳州参事,兼任财政局副局长。民国八年(1919年),他被推选为龙溪商会会长。人家继续推举他担任龙溪县的县长。但是,因为当时同盟会组成人员成分复杂且派别纷争严重,他极度失望,谢绝上任。第二年,他又自动辞去商会会长职务,专事于汀漳龙始兴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之职。他在扩展了父亲初创的椿记纸行后,又集资兴办了龙溪电灯公司和轻便铁路等企业。椿记纸品一度远销东南亚。他一跃成为漳州巨商。他上任旧桥改建董事长后,发动社会各界集资8.4万银元。并请王弼卿任工程师。他们采用传统的木桩桥基和石砌桥墩技术,同时,使用进口钢筋和水泥来铺设桥面,建成了近代公路桥。这时候的通津桥已经成为闽粤交通要道。孙宗蔡还在北桥头设计并建造了一个具有典型西欧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桥亭。他还想为改建后的通津桥换个桥名,叫:“南薰桥”。

可是,这时北伐战争开始了。北伐东路军奉孙中山之命,率部东征入漳。1926年11月8日,这座古桥刚刚修建完工,我地下党领导的南靖起义军,从城南的蜈蚣山出发,策应北伐部队,直捣设在马坪街的军阀张毅司令部。支持北伐军顺利入漳。一场战争终结在这座刚刚重建的通津桥上。

从此,漳州城开始呈现一派新景象。据有关资料记载,桥北下面有烧灰巷和待御巷,是商业闹市区。桥上人流如织;桥下五篷船江上运输日夜穿梭。有诗曰:桥上繁荣日日佳节,桥下美景夜夜元宵。而且芗江两岸曾有“东山金、南门银”之说。

这一时期,漳州新城建设已经小有成就。一个重要原因是,孙中山于1917年在广州组织非常国会后,任命陈炯明为粤军总司令。1919年,陈受命率军5000人到漳州开展护法活动。漳州是孙中山在全国建立的唯一的护法区。陈炯明在漳州的队伍迅速发展到两万多人。同年,他便在漳州设立了闽南护法区军政府。孙中山还派出许崇智、朱执信、邓铿等得力助手到该军任职。孙中山十分关注漳州形势,多次致电陈炯明,“在闽措施,既迫近时需,而计划又复宏远。闻之曷胜欣喜”。并指示:“对侨竭力保护,助其振兴实业,于政必有裨益。”难能可贵的是,孙中山因对漳州寄予厚望,在经济上给予大力支持。他卖掉自己在上海的住宅,所得4.5万元款全给了驻漳粤军。并指示在漳州贯彻“提倡新文化、建设新社会”的发展思路。有这样的思路和政策,漳州城开始了拆城墙,拓街路的市政改造工程。很快建成了有南国特色的骑楼式街廊,并开辟漳州第一公园,同时建岸堤,修新路,办交通。推行了许多革除陋习等文化新政。他还令陈炯明建设漳州南部机场。因此,漳州成了福建最早蓝天有飞机、陆地有公路、水上有轮船的城市。短短几年时间,一个破旧不堪的千年古城,被建设成了市容整洁、井然有序,粗具现代规模的新城。时任龙溪商会会长的孙宗蔡,应陈炯明之邀,也积极参与家乡建设,为城市建设筹集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还牺牲了他自己不少的利益,帮助陈炯明解决了许多难题。孙宗蔡曾经说过:当年的漳州天翻地覆,万象更新,堪称一大奇迹。当属孙中山领导有方,陈炯明决策有功,地方绅士辅助有力,老百姓受益其中。当时,德国报刊曾称赞说:漳州,是东方的一颗明珠,正在发出光芒。并把漳州誉为“闽南的俄罗斯”。因此,虽然一次都没来过漳州的孙中山先生,在当地老百姓的心目中,成了一位公认的备受爱戴的人物。民声民意中,决定将此桥命名为“中山桥”。

在这里,我还是要说:为人们做事的人,人们心中自会有他。

正如著名散文家黄文山先生所说的“历史不忍细看”。一旦细看,不是歌舞升平就是百孔千疮。

因此,我说,一座桥,不仅仅像一首诗、一阕歌、一幅画;一座桥,更如一本书、一幕戏剧、一部历史!她,连接的不止是江河湖海或者山川峡谷,更多的是,连接着历史和人心!

你看,没有多久,中山桥又历经两场劫难。

日寇侵华战争爆发。美丽的漳州南国也难逃厄运。作为闽粤交通要塞的中山桥,更是难脱魔爪。1938年2月24日,3架日机在中山桥上空向北低飞,边飞边投放炸弹。连续投弹30多枚。炸中桥边的烧灰巷。炸毁民房114间,伤亡100多人。中山桥被炸中一角。这是日寇犯漳以来最为严重的一天。两天后,日军再袭中山桥,炸中桥南的船寮处和民屋。此时,这里农辍于耕,工失于肆,商罢于市。令人寒心的是,国难当头,当局在无能抵抗日寇时,又恐日军再犯,竟然下令炸掉两个桥墩,致使中山桥的交通陷入瘫痪。几张已经模糊了的照片,给我们留下了这段日寇侵犯漳州的罪证!

接着,刚刚修好的中山桥又迎来了一场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1949年9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十兵团陆军92师的三个团,兵分三路攻克漳州。其中第三路275团一营部队追击南逃之敌至中山桥时,发现桥上正燃烧着熊熊大火。原来,是败退的国民党军队在放火烧桥。这时,排长张孝先和副排长杜树和带领一个班迎着大火冲杀过去,活捉敌军十多人。同时机动灵活地利用敌支队的一个头目喊话,致使这个支队长以下的两百多敌军缴械投降。人民解放军扑灭了大火,中山桥幸免于难。

如果说这座中山桥是连接了一个新旧社会的话,那么,于2010年10月建成的南山桥,则是一座连接民心的桥梁。

因为在历经了风风雨雨800多年后,中山桥也许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2002年被确定为危桥。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政府及时下达了封桥令。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关于中山桥拆与留的争议。

拆,并不是毁弃,而是拆除这座危桥,然后在原址建新桥。而且采用最新最美的图案,最具现代化的技术设备和最强大的力量,建造这座最有现代气息的新中山桥。消息一出,在九龙江两岸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留,还是拆,在政府在民间热议开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纷纷建言献策。有人说,这座中山桥的历史实在太厚重了,她已经超越了实际的交通意义,她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人们的交通史和行动史,而是承载着人类的生存史和发展史。她见证了自宋至清至民国和新中国的时代变迁。有多少个人、多少匹马、多少辆车轮辕毂,跨过这座桥?她经历过多少的风霜雨雪?经历过多少场大大小小的战事和灾难?她已经成了漳州人民心中巨大的不可比拟的情感财富,是漳州人民看得见摸得着的乡愁。大家认为,应该把这座古宋桥完整地保留下来。有人说,与这座桥有关的名人太多了。据说,曾任国民党福建省党部主席的龙岩人江董琴,曾与邓演达、章伯钧等筹建中华革命党,还任命何应钦为北伐军总指挥部政治部主任。后来,他看见这座古桥破落,百姓过岸艰辛,就拨款8万元倡修古桥。有人说,当年被誉为“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文学大匠林语堂出山,正是坐着小舟,从这座古桥下过去的。有人说,中山桥还为东山岛的解放做出过贡献。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1953年7月16日国共两军在东山岛打了最后一仗。当时,广东和福建的解放军部队奉命赶到东山岛前线。此时的中山桥光荣地承担起承载大部队和各种重型军械跨过九龙江的使命,为这场战斗的胜利立了大功。有人还说,这座中山桥有望与台湾台北市的中山桥结成姐妹桥。

因此,在漳州市召开的“两会”上,代表和委员各抒己见。如市政协委员、规划局长曹阳在提案中说,中山桥所具有的观赏价值、历史和文物价值,已远远大于交通价值。市人大代表、港管局高级工程师张蓉在建言中表示,中山桥见证漳州近千年的历史,是漳州城市发展的缩影。中山桥不仅是漳州历史上第一座横跨九龙江的石桥,也是中国第一座以孙中山名字命名的桥梁,与石牌坊、孔庙、东桥亭、香港路等共同组成了漳州城市古迹群。中山桥承载着厚重的城市记忆,寄托着百姓深深的情感。政协委员、文管办主任杨丽华也提交了《关于切实保护中山古桥遗迹的建议》提案。还有多名代表、委员建议政府拨款,将中山桥修旧如旧当作为民办实事的项目来做。

“民有所呼,我有所应”。漳州市委、市政府听取民声接纳民意,决定在中山桥修旧如旧的基础上,再建一座新桥!2013年,中山桥被列入福建省第八批“文保”单位。2008年,投资5223万元,在距离中山桥约100米处,建起了一座长366米、宽12米的北接钟法路、南连南山寺的景观桥——南山桥。这座纯粹以观赏为主要功能的南山桥2010年建成,2017年又投入2500万元,在桥南、桥北和桥中央,建起四座观景廊亭。提升了景观桥的档次。现在,她与中山桥遥相呼应。真是“虹桥千步廊,半在水中央”。南山桥,成了南山水岸的枢纽。是矗立在芗江之上又一道优美的风景线。

站在南山桥中央的廊亭,放眼两岸,极目宋河,九龙江西溪风光尽收眼底。我想,这南山桥,连接的不止是古寺古河古城古桥,更多的是民声民情民意民心!

还有,于2018年1月竣工的彩虹天桥,是漳州城里又一座景观步行桥。这座桥是漳州市根据市内交通状况实际,投资2500多万元驾设起的横跨古城西广场至南山桥江滨路、直达宋河边的民生桥,它全长405米,挂满了大红灯笼,群众称之为飘带彩虹桥。彩虹天桥建成,不仅缓和了市内交通压力,而且再一次将漳州古城和南山桥、中山桥连接了起来,成了一座观光、赏景、运动的便民桥。登上这座华丽的彩虹桥,犹如步入天河一般,愉悦之情油然而生。再遥望这美丽的芗江水、中山桥和南山桥,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唐朝诗人李白的诗句: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九龙江的水正奔腾不息地向前流淌。许多关于中山桥辛酸和苦难的记忆,正伴随着芗江的滚滚波涛,涌向东海。幸福的芗城人民漳州人民,正迎着新时代的曙光,欢快地跃过一座座彩虹般的美丽之桥、梦想之桥,奔向美好生活的彼岸!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