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江上的那抹“闽清印记”

阮鲁闽

富屯溪畔，有一座美丽的小镇，古称上洋、蜚江，“兴于唐宋、盛于元明”，这就是福建省“四大名镇”之一、有“小福州”之称的顺昌县洋口镇，是闽清船民“去上府”（即福州一带谓之“上四府”的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四府等地区，素有“福建粮仓”之誉）开辟运输航线、开港谋生的必经之地。

“去上府”肇始于清朝中期，盛于清末至民国时期。高峰时“去上府”撑米船运米到福州的闽清人多至以万人计，并一度左右福州米市。自民国后期至新中国建立初期，其足迹已遍及闽江中上游25个县（市）。

闽清船民溯江而上，在闽江中上游的尤溪、沙溪、建溪、富屯溪等各大支流中开辟许多新航道，沿线主要有三个集散港口：水口港（古田）、南平港和洋口港（顺昌）。由于闽清大批船工长年累月在闽江上游以船为生，闽北的许多地方成为闽清船工的聚居地。他们在这些地方先是暂住，后来定居，或租房或建房，并逐渐向相关产业渗透，集聚成群，进而形成了远近闻名的“闽清街”。闽北有三大“闽清街”，约成型于清末，分别是建宁溪口“闽清街”、顺昌洋口“闽清街”、三明莘口“闽清街”。

洋口现存“闽清街”一角

洋口自古繁华，是闽北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水陆交通枢纽。闽清米船在洋口最多时达2000余艘，从建宁、泰宁、将乐运来大米、莲子、谷子、黄豆、花生等农产品，经洋口转运南平、福州，又从福州、南平运来食盐、海产品、苏广百货、工业品等在洋口盘接。船民无论是走建（宁）福（州）线还是走光（泽）邵（武）福（州）线，无论是上水还是下水，都要在洋口上岸过夜休息一天，并大多住宿在坑口“闽清街”。

洋口“闽清街”位于洋口镇坑口村，当年曾有闽清籍商家和船工一二百户、一二千人居住于此。其房屋都是纯木结构，靠溪向的是“吊脚楼”，一座连一座。当时闽清人在洋口做生意和做手艺的很多，所涉遍及各行各业。洋口米行以“隆记”和“百济”最大。“隆记”米行老板黄瑞端、“百济”米行老板黄毓芬都是闽清人。洋口糕饼业以“美雅有”最出名，而“美雅有”老板许政文是闽清三都人。这些在洋口的闽清商家老板也都住在“闽清街”。在洋口的闽清商家老板和船主，还先后在“闽清街”建有保安堂、关帝庙、观音堂、天君殿等。其中，闽清五都人黄端联络张永吾、黄归愚、郑义安在洋口兴办了“闽清旅洋疗养所”（亦称“保安堂”），对旅居洋口生活有困难或有疾病的闽清船民予以生活上的照顾和资助，配有坐堂的闽清籍医生，为过往洋口的闽清船工诊疗；还筹集有专门资金，为在洋口过世的闽清船工善后。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闽清人为适应滩多流急、河道狭窄的特殊水上环境而独创的交通运输工具——鼠船。闽清鼠船相传起于北宋年间，因其船形似鼠而得名，又因在小溪中行驶似溪涧老鼠迅捷，被称为“溪鼠”。闽清鼠船系木质结构，用木颇讲究，选择既耐水温又坚韧耐磨的板材。两旁船板系用樟木板、松木板、杉木板并配以竹片，船底用枫树板。船形两头尖，船底薄。船长二丈四尺，高二尺五寸，宽二尺六寸或二尺四寸。船配备三竿竹篙，一柄桨，一根尾舵。船行靠竹篙撑行，尾舵定向。船上装竹篷，可遮阳防雨。鼠船以载货为主，每艘可载重半吨；兼乘旅客，每艘可载10人。其既可航行于江河深潭，更适航在小溪窄港浅滩，在闽西北深山峡谷中勇闯一条条荒溪野流，过激流险滩，避暗礁漩涡，直达从未见过舟楫的偏僻山村，极大促进了山区物资流通和经济发展。顺昌还于1950年开辟了埔上—仁寿航线，航程40公里，有鼠船25艘。后有人认为“鼠船”名字不雅，于是闽清人又自创了一个“舟午”字，闽清话读音与“鼠”同音。据《闽清县志》记载，在抗日战争时期，福州通往闽西、闽北及出省的唯一公路——福（州）古（田）瓯（建瓯）公路被破坏，闽清鼠船和米船（学名为“雀船”，因形如麻雀而得名。过去闽清人到闽江上游运米都是用雀船，故称之为米船）肩负着特殊的使命，运输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并因此两次遭受日机轰炸，闽清船工为保障闽浙赣军民坚持敌后抗战和夺取全国抗战的最后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新中国成立初期，闽清船工到闽江上游各县运输粮食支援前线，为邵武、顺昌、沙县、永安等地的建设运输物资，保障了当时的经济建设和民众生活必需品的正常供应。

闽清鼠（舟午）船

闽清雀（米）船

为了促进闽清“去上府”鼠船、雀船运输业的发展，倡导公平竞争，维护闽江航运正常秩序，同时为了联谊互助，保护旅居洋口的乡亲和过往舟楫的安全，1911年，由近代中国著名民主革命先驱、杰出爱国领袖、闽清六都湖峰人黄乃裳亲自出面，牵头“福州十邑”船帮和旅洋商人在洋口筹成“福州十邑同乡会”组织，开展一系列的联谊互助活动。并以同乡会名义筹集6万块银元，于1912年在洋口择址起建“福州会馆”，作为福州旅洋同乡会暨闽清民船公会洋口分会的会址。 1914年，洋口“福州会馆”的建设受到种种干扰，工程几近停工。又是黄乃裳殚精竭虑，挑选其得意门生林镜洲（时刚从诏安县知事卸任，正被委以泉州知府而不就）前往担纲洋口“福州十邑同乡会”事务，并亲自携林镜洲一起出面斡旋，才使工程顺利进展。1916年农历三月，洋口“福州会馆”竣工之时，黄乃裳虽然已经因病辞职返乡，但他仍然心系洋口，亲自为洋口“福州会馆”正殿题匾“福祉绵延”，为会馆大戏台作对联“弹将平水调来，此曲只今随处有；唱到大江东去，阿谁不动故园情”。同时，在其周旋下，当时许多省城名流诸如陈宝琛、萨镇冰、许逸夫等为会馆题匾献字，以示支持与关心。从此，洋口“福州会馆”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广泛的社会影响，在促进闽江航运业繁荣发展历程中发挥了独特的作用。

洋口“福州会馆”现貌

闽清船工都是劳苦大众，他们曾利用鼠船为革命作出了独特的贡献。如：20世纪30年代，闽清雀船及鼠船在顺昌洋口曾帮助彭德怀带领的红军攻打洋口镇及顺昌县城。1939年秋，为了帮助项新（项南）躲避国民党顽固派的迫害，六都人黄开修用鼠船连夜把他从六都送往顺昌。1947年9月，六都船工黄德发用鼠船把准备前往福州洋头口购买枪弹的闽中游击队林德利、刘志德、吴盛端等从六都送到县城。事泄后，黄德发被国民党保安队抓去毒打，受尽酷刑，坚贞不屈，始终保守秘密，表现了闽清鼠船船工对中国共产党和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顺昌县作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