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夷 游 忆 趣

谢重光

武夷山是“世界双遗”，自然景观奇秀，人文景观独胜，我向往久之，四十年来，因各种机缘，游览多次。但印象最深的是2011年7月下旬带着几位学生出席“杨时教育思想与书院文化学术研讨会”，得便乐游。时间过去十几年了，但当时情景仍历历在目，不能忘怀。

碧水丹山——世界双遗产地（永年 摄）

这次乐游，可以概括为爬山、看戏、参观、泛溪四端。参加者有出席这次会议的门下诸贤，包括在武夷学院工作的黎君，在读或已参加工作的博硕士生邹君、李君、祁君、庄君、张君等六七人。

爬山的主要目标是天游峰，我们不取常人登山路线，独辟蹊径，先坐车到竹筏码头，想从后山小径登峰。这条小径傍着九曲溪蜿蜒而上，风光如画，秀色可餐。已毕业的博士生邹君在赣南师院工作，刚刚游览了三清山过来，带来了一根登山杖，我就把它征来己用，摆出一副策杖游山的模样。有时还用这根登山杖指点江山，派头十足。但从拍出的照片一看，有点老气横秋，少了干练利索的劲头，还不如不拿这根拐杖为好。

天气热，出来稍迟一些，在山道上走走停停，时而披寻辨读路旁的摩崖碑刻，时而摆开架势拍照，走了两个多小时，及至走到上天游峰的路口，看看日已西斜，登峰已经不太可能，干脆折回景区，继续读碑探穴，并且举行一个野外读书会，这次是由我主讲，漫谈武夷山的历史和传说。

这要从远古时期地质构造变化说起。大约六亿年前，在考古学称为“元古代”地质时期的末期，我国东南沿海一带，有一块古老基底组成的陆地渐渐隆起，即所谓“华夏古陆”，而其周围仍是浩瀚无际的大海，武夷山脉的位置就处在这块“古陆”的西北部海岸边。到了大约距今三亿六千万年的时候，在广泛的世界性造山运动背景下，武夷山地一带，普遍发生岩浆侵入作用，形成了许许多多的花岗岩体。此后又经过多次的地质时期，武夷山脉两侧形成许多碧波荡漾的山间湖泊，湖泊中沉积起来的红色岩层，构成了遍布武夷山脉的几十个红色盆地。武夷山风景区就是其中最为瑰丽多姿的一个。几十公里长的大裂谷，断块的山脊，曲折多弯的溪流，柱状、锥状的峰峦,以及岩壁陡峭的悬崖，构成典型的丹霞地貌，是我国同类地貌中山体最秀、类型最多、景观最集中、山水结合最好、视域景观最佳的自然景观区，因此在中国名山中享有特殊的地位。

在人文景观方面，儒释道三教争辉，而且历代多有名人咏赞武夷山水，南朝文学家江淹，唐宋名诗人李商隐、苏东坡、辛弃疾、陆游，政治家范仲淹、李纲，理学宗师朱熹，明代旅行家兼地理学家徐霞客等，或亲自前来畅游，写下了精彩的记游诗文；或缘悭未能亲至，仍凭借传闻，驰骋丰富的想象，形于歌咏寄托自己对武夷山的欣羡之情。近现代以来，文人学士达官显贵更是纷至沓来，因此武夷山自古就蜚声遐迩。

我还结合他们学过的东南区域民族史，谈到武夷山的先民活动与民间传奇。先从武夷山的得名说起，早在汉代以前，就广泛传说武夷山有位仙人武夷君，是山中众仙之首，汉武帝时，还曾派使者专程到武夷山来，以干鱼祭祀武夷君。当时用来陈列祭品行祭礼的是一块近乎方正的巨石，后人称其为汉祀坛，位于幔亭峰下，可坐数十人。还有一个传说，远古时武夷山这个地方住着武族和夷族两个部落，他们分别是彭祖的大儿子彭武和二儿子彭夷的子孙，因为争夺风水宝地而连年战争。后来有一位白发老翁自天而降，劝和了同根而生的这两族人，还送他们一只金鸡报晓，让他们闻鸡而起，勤劳开发武夷山区。这位白发老翁就是武夷君。用民族学和人类学的观点来看，武夷君的传说反映了福建远古时期闽族先民的活动。与人类各民族社会进化的规律一样，闽族也曾经过一个母系氏族社会的阶段。坐落在闽东福鼎的太姥山，坐落在闽南漳浦的南太武，乃至坐落在粤东潮汕的草太武，都是闽族母系氏族社会的遗迹。在闽方言中，“母”“姥”“武”音义相通，“太姥”“太武”都指闽族母系氏族社会时期作为氏族领袖的一位老祖母。从福鼎、漳浦和潮汕都有“太姥”“太武”活动的遗迹来看，当时闽族的活动范围是相当广阔的。地处闽北的武夷山也在古闽族的活动范围之内。但由一位老祖母充当闽族氏族的领袖，到武夷君成为武夷山众仙之首，标志着闽族已然由母系氏族阶段发展到父系氏族阶段。武夷君应是该父系氏族社会的一位特别能干的部落首领，由于贡献大，威望高，被神化成为众仙之首。

说着说着，时间已近六时，于是兴尽而返。我当时即兴写了一首诗，以纪这段奇趣。诗曰：

策杖游山兴味浓，扶携玉女与金童。

读碑探穴多奇趣，更过仙桥会道翁。

晚上观看张艺谋导演的《印象大红袍》。张艺谋炮制了不少此类文化套餐，诸如《印象海南岛》《印象西湖》之类，光电奇幻，票价很贵，我本来没有多大兴趣。但会务组赠票，学生们也踊跃愿往，也就跟着随喜一番。果然，演出的排场很大，用激光高科技制造了很炫丽的场面，也把玉女（玉女峰）、大王（大王峰）的爱情故事穿插进去了，但弄了一身宋装，场面吵吵嚷嚷，内容空洞，生编硬造。为了渲染大红袍的名贵，让演员端出十万元钱一两的茶叶，还举着整捆的钱不放等等，与茶文化的静穆祥和精神格格不入，很倒胃口。事后我作了一首打油诗予以讽刺：

艺谋谋利不谋艺，十万纹银售一戏。

滑调油腔闹哄哄，红袍印象已涂地。

第二天早上，大会安排参观城村闽越王城遗址。城村遗址规模很大，南距武夷山风景区仅20公里，是1958年考古工作者在兴田镇城村发掘出来的。据介绍，有大型宫殿建筑遗址群，占地面积数万平方米，庭院、殿堂、厢房、回廊、天井、祭坛、通水管道、散水设备等都有，粗备一座王城的要素。我们知道，秦汉时期的闽越国，是闽族与来自浙江的越族结合的产物。闽越国积累了闽、越两族社会发展的成果，又吸收了中原华夏族的先进文化，国势曾经相当强大，居然能够与正当全盛的汉武帝中央王朝抗衡。城村汉城遗址为闽越国达到的物质与文化水平提供了实证，已经成为武夷山世界遗产的重要内容，也是武夷山旅游的重要景点。但城村遗址到底是不是闽越王城遗址，学界还有争论。就我个人的观感来说，前面介绍的种种遗迹固然很重要，但终归没有出土金印、权杖等关键文物，也缺乏文献记载，美中不足。对于遗址作为闽越王城的结论，感到多少有些欠缺。有诗一首表达观感：

闽越国都何处觅，城村遗址考遗存。

祭台水道依稀在，铁证如山不敢言。

此行的压轴戏是自费坐竹排游九曲溪，安排在第三天上午。现在九曲的次序是逆着数的，即最上游为第九曲，顺流而下，依次为八曲、七曲……二曲、一曲。景区在上游星村建有码头，提供古朴竹筏，让游客坐竹筏顺流而下，尽情享受山光水色之趣。当时武夷山的管理不够完善，排队拥挤、争先恐后，互相阻塞，花了很多时间。但坐竹排最是赏心乐事，我每次来到九曲溪，面对青山绿水，还有两岸的摩崖石刻、悬棺葬的枯槎，特别是朱子的棹歌，就忘却尘世的一切忧烦，完全沉浸在大自然的空灵世界中。但此间最近滋生一种陋俗，就是每人要多花10元钱给艄公，艄公才会一路介绍景点的传说故事。犹忆多年前我陪自美国回乡探亲的大伯母和堂妹游九曲，撑竹筏的艄工都是当地人，是武夷的儿子，他们自诩毕业于太阳大学风雨系，身手不凡，技术精湛，对家乡山水充满无限深情，冲波弄潮之余，用诙谐幽默的语言，给你介绍两岸风光名胜、故事传说，还时不时引吭高唱一曲棹歌，而个人分文不取。歌声飘过，筏行已远，使人如入柳宗元诗歌“欸乃一声山水绿”的境界。据说现在花了钱，换来的多半是胡编乱造的黄色段子，所以我们就没有给艄公小费，自己一路赏景，一边说笑，欢声笑语不曾停歇，真是乐不可支。

九曲风光、名胜、古迹，举其要者，一曲有大王峰、幔亭峰；二曲有玉女峰、镜台、仙榜岩；三曲有仙游岩、小藏峰等。小藏峰危岩峭壁上的架壑船棺最集中，在此举头观赏，位置最佳，也有人把此处的架壑船棺称为虹桥板；四曲有大藏峰、仙钓台、金鸡洞，此处也有虹桥板；五曲有隐屏峰、接笋峰、武夷精舍、云窝；六曲有天游峰、晒布岩，七曲有三仰峰；八曲有象鼻岩、人面石；九曲有齐云峰、孔雀开屏石等。各个峰、岩、洞、石，大都有相关的美丽传说、故事。

刻在摩崖上的朱熹《九曲棹歌》，最为九曲增色。他大概逆流而上，从一曲到九曲，历述所见奇绝风光，抒发个人感受，脍炙人口，流传千古，可供我们游览时欣赏和参考。

一路读着朱熹的棹歌，我与学生们聊起人的多面性问题。通常朱熹留给人的刻板印象是不苟言笑，古板无趣，正襟危坐，是一个可敬而不一定可亲的道学先生。其实他的内心世界非常丰富，你看他的《棹歌》，想象丰富，旖旎多姿，多么浪漫，多么有情趣。他能写出文情并茂的《九曲棹歌》，缘于武夷山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对武夷山怀有极其深厚的感情。他不但热爱家乡山水，熟悉神话传说，还一定真正向艄公们学习了棹歌，而加以改造提升。就像刘禹锡在粤北学习土著的山歌，改造提升为脍炙人口的竹枝词一样。鲁迅先生曾说，人们看陶渊明，往往只根据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说他是隐逸自乐的田园诗人，殊不知陶渊明也有金刚怒目、猛志常在的一面，他的诗句“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讴歌的是刑天，其实反映了陶渊明不是一味的隐逸，也有猛志，也有怒目。所以，对于历史人物，我们不能刻板化、脸谱化，要历史地、全面地看待。

在四曲我们仰头看到大王峰，还看到大王峰下水光石后隐约露出一座庵观遗址，这就是著名的止止庵。由此我想到郭沫若游武夷时写下的一首诗，有“武夷山上有仙灵”“三三六六疑道语”等关涉道教的诗句。可见武夷山的文化除了以朱熹为代表的儒学特盛，道、佛也很兴隆。就道教来说，其在武夷山兴起的历史非常悠久。彭祖、武夷君等神仙传说，都具有道教的色彩。但正规道教宫观的兴起则始于晋代，止止庵就是留存至今的一座晋代道院。唐代则建有三清殿，也位于大王峰下，原属万年宫古建筑群之一部分。民国时改为中山堂。景区开发后收归道教，重新修缮，力图恢复旧观。宋代所建有投龙洞，位于大王峰顶一处宽约一米的石罅，泛溪九曲是看不到的，要登峰才能一睹真容。明代始建的凝云道院，位于山北马头岩。原来规模盛大，内有凝云阁、息机窝、鸣球亭、涌翠台、莲池、橘隐石等，占地十亩。林则徐曾为题匾。1949年后沦为民居。1993年始复为道观。

总之，武夷山宫观遗址遍布于景区各处，可以说整个武夷山都笼罩在道教的氛围中。但最著名最有代表性的当数止止庵，自晋至唐宋，盛况空前，多有名道在此修炼，其中最著名的是南宋曾住持此庵的白玉蟾。白玉蟾有文才，著述丰富，是宋代道教南宗五祖之一。他的门下形成较大教团，徒众甚盛，影响深广。他有关武夷山的作品广为人知的是一首《咏玉女峰》的诗歌，诗曰：

插花临水一奇峰，玉骨冰肌处女容。

烟映霞衣春带雨，云鬓雾髻晓梳风。

此诗清新脱俗，没有人间烟火气，显出高道本色，历来很受欢迎。明清以后，止止庵逐渐衰落，民国三十年（1941）曾一度改为“墨三图书馆”（墨三是国民党高官顾祝同的表字），后来进一步圮废，如今只剩有遗址。游人至此，能不发思古之幽怀！

佛教在武夷山兴起较迟，现存比较有影响的寺院一为建于明代的白云禅寺，一为建于清代的妙莲寺。白云禅寺位于九曲溪北灵峰白云岩，原名白云庵。最初是宋代著名学者吕祖谦结庐讲学之所，明末改建成佛寺，内有三宝殿、观音殿、祖师坛等，殿阁半藏于岩洞中，另一半依山势用杉木支撑，富有特色。妙莲寺位于莲花峰山崖，山门前有两块岩石，状似莲花，因而得名。此寺建筑巧借莲花峰岩洞特点，上为毗卢殿，下为观音殿和僧房，其后是三宝殿。殿藏于岩中，不施片瓦，风雨不侵，是典型的崖寺。1988年重新修葺开放，颇受游客欢迎。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武夷山山水奇秀，更加有闽学诸贤的光荣史迹，还有一系列仙踪禅影，无怪乎名冠东南，誉满遐迩。

泛溪赏景，山奇水秀，儒、道、佛各种遗迹纷至沓来，此外，船棺葬即所谓虹桥板也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这种船棺葬，朱熹称之为“架壑船”，武夷山最为多见，江西、浙西南、广西、云南、重庆等地也偶有所见，应该是古越人及我国东南、西南其他古人类的葬俗。古代生产力那么低下，古越人却能把那么重的船棺吊到悬崖峭壁，使人惊叹不止。学生多少有些古人类学的知识，所以从各种角度对此议论纷纷。其中邹君性格活泼，爱打爱闹，常常语出惊人，是我们一行的气氛担当。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经过其考证，同门祁君为山都后裔。祁君立刻反唇相讥，说邹君是木客后裔。山都、木客，都是古代赣闽粤交界区域的原始人类。由古越人联想到山都、木客，虽然是恶作剧，也算是学以致用吧。学生们互相打趣，夫子莞尔而笑，乘兴作了三首诗留念：

武夷山下有双遗，水碧峰青九曲溪。

朱子棹歌听不足，江流万古见灵犀。

木客山都共一船，师生乘兴赏晴川。

清词丽句笑声隽，飞向峰头绕翠烟。

玉女仙姑架壑船，清风送到日轮边。

海枯石烂大王誓，欵乃声中万古传。

前两首不必多解释，第三首仙姑玉女云云，指的是三姑峰、玉女峰，都是武夷山的景点。日边云云，有皇帝近旁的意思。大王峰的大王，相当于古代帝王，“送到日轮边”就有了送到大王身边的意思。过去，人们的传说只把大王峰和玉女峰连在一起，现在我把架壑船引进来，作为大王与玉女的媒介，颇有新意，此所谓别出心裁寄诗情也。

匆匆三日逗留，武夷山还有很多景点不能游览，例如北苑茶场，可以见证武夷茶文化的丰富多彩；武夷精舍，可以认识朱子理学的博大精深；五夫里朱熹故居紫阳楼遗址，可以瞻仰、凭吊一代大儒、千古宗师。留下一些遗憾，也有好处，好在以后还会那么景仰神往，还会那么兴致勃勃，再来一次、二次、无穷次。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