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江口的绿岛仙葩

张冬青

从高空一路俯瞰，于闽西冯地村插柳成营发源的九龙江，数百里逶迤奔涌而至，犹如一只扇动无边翅膀的大鹏，驮着两岸的青山滑翔，在此绕树三匝歇息下来。她俯瞰着眼下被海潮与江流推拥的大片湿地，潮汐滩涂间随波起伏的数千亩葱郁树林，像是一座浮在江海之上的绿岛仙境，还有两岸沃野千里四季流香的漳州大平原，她要在此地筑巢引凤推波助澜，成为恒久守候江口向海洋致敬的护花使者。这里就是与厦门岛隔江相望，位于紫泥镇九龙江入海口的龙海红树林自然保护区。 

     龙海九龙江口红树林省级自然保护区全景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这是宋代著名诗人苏东坡当年被贬海南儋州，在澄迈登阁看到海边被潮水推拥的红树林写就的一首诗。随着晚潮起伏的红树林适时慰藉了这位命运多舛的诗人，这也是史籍中不多见的写到红树林的诗歌。诗人感慨时光飞逝，借景抒怀，羁旅愁绪、思乡之情跃然纸上。情感由落寞惆怅转为豁朗，显示了诗人开合自如的大手笔以及对人生磨难所持的达观态度。红树林生长在热带、亚热带海岸潮间带。由红树植物为主体的常绿乔木或灌木组成的湿地木本植物群落，是这一带海陆交替区生产能力最大的海洋生态系统之一，在净化海水、调节气候、防风消浪、护岸固堤、固碳储碳、维持生物多样性等方面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有“海岸卫士”“海洋绿肺”美誉，也是珍稀濒危水禽、候鸟的重要栖息地，鱼、虾、蟹、贝类生长繁殖场所。红树林是陆地向海洋过渡的特殊生态系统，其突出特征是根系发达，能在海水中生长。温度对红树林的分布、群落结构及外观起着决定性作用。全球约有55种红树林树种。中国红树植物有37种，主要分布在广东、广西、海南、福建、浙江等省区。近些年来，中国红树林保护修复取得积极进展，初步扭转了红树林面积急剧减少的趋势。2019 年红树林专项调查表明，中国有红树林分布的自然保护地共52处（不含港澳台），包括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海洋特别保护区等类型。在这些保护地中，红树林面积为15944公顷，占中国红树林的55%以上。截至2025年2月，中国红树林面积已达3.03万公顷。 

日出红树林

龙海红树林自然保护区位于九龙江入海口的滩涂潮间带，是以红树林生态系统和濒危动物物种为主要保护对象的湿地类型自然保护区。1988 年 2 月经福建省人民政府批准设立为省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为 420.2 公顷，范围涉及紫泥、浮宫等乡镇的部分滩涂和水域。现有红树林面积约 380 公顷，分布的植物有红树科的秋茄、木榄、红海榄、海莲，紫金牛科的桐花树，马鞭草科的白骨壤，爵床科的老鼠勒，海桑科的无瓣海桑树等。龙海红树林自然保护区被称为地球上分布最北缘生长最好的红树林区域，也是福建省目前面积最大、种类最多的红树林。

这个仲春的上午，我和龙海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工作站兰国华站长、紫泥镇年轻的女宣传委员小杨伫立在长龙卧波般高耸的江堤之上。春阳朗照，江风浩荡。眼前西向数十里连绵不断迎风飘荡的葱绿树林，像是一张被无形大手随意抛甩出去的巨型绿毯。树冠上有成群的白鹭等鸥鸟盘旋，不时鸣叫着飞动起落。兰站长引领我们沿着有些陡峭的台阶下到岸边。潮水已经退尽，湿漉漉的滩涂间拇指般大小的招潮蟹窸窣响动着纷纷往礁石巢穴处逃窜。我们小心踏着泥泞，在一人多高密匝匝枝叶交错的红树林树丛间停下。头顶绿树的叶片呈倒卵形簇生，密集浓绿，枝杈间挂满成团成簇的长条青色果实，一串串长十余厘米如微型茄子般。轻风拂动，茄果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有如一群挂满璎珞头饰的新嫁娘在呢喃细语。树底落叶间能见若干躺倒的青茄果实。兰站长告诉我们，周边大片的红树林皆为秋茄树，因其果实胚轴形似茄子而得名。秋茄具有独特的胎生繁殖方式，秋茄种子在母树上萌发，形成胚轴（幼苗）后脱落，若退潮则落地生根开枝展叶；涨潮则可随波逐流数月，遇适当环境再扎根生长，此机制使秋茄成为红树林得天独厚大力扩张的先锋物种。龙海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内 90% 以上都为秋茄树种。

兰站长随手折断一枝下垂的枝丫，剥去树皮的枝干显露出赭红的色泽。兰站长说，红树科植物枝叶多为绿色，但剥开树皮后内部为红色，根部也呈红色。其命名并非源于其树叶树冠或内里呈现的红色，而是由于红树科植物树皮内大多含单宁物质——单宁酸，这种物质无色、透明，与空气接触后会发生氧化反应而变成红色或红褐色，红树林因而得名。

兰站长领着我们沿江堤往海口方向且停且走，沿海岸线一路的红树林愈显葳蕤阔大。兰站长指着前方一大片足有10多米高的红树秋茄林说，此处是浮宫地界，泥泞滩涂里埋藏着一个关于红树林的美好传奇故事。历史上地处九龙江下游出海口的浮宫一带风高浪急，海堤经年累月受风浪冲刷，崩塌损毁严重。1929年，爱国华侨郭美丞返回故里，听取民众意见，带头筹资购买上海招商局3000吨级残破巨轮“镇东”号，用拖船将其拖于水患最凶的三角洲水域凿沉。不知是因为有了“镇东”号巨轮沉船对急流狂浪的阻拦，还是受到爱国华侨无私奉献精神的感召；此地段自然繁衍和人工种植的秋茄红树林从此后成活率高，长势尤为繁盛。因此，种植并爱护红树林成了当地村民世代相传的淳朴民风，乡人们都将这一带的红树林亲切地称为“镇东”林。

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工作站的三层小楼矗立在江堤的高处，宛若一位目光炯炯守护海天的挺拔卫士。小楼一、二层皆为红树林宣教展览，分别设有序厅、湿地知识文化展厅、生物多样性展厅等。展厅内布置精当到位，内容丰富，文字、图片、实物、声光视频等一应俱全。我们登上三楼的瞭望台，转头四顾，顿觉海天辽阔，神清气爽，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红树绿岛森林，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虾蛏鱼类海水养殖场。起风了，海水开始涨潮，我的目光随着一群腾飞的白鹭愈拉愈长。

我看见“镇东”号沉船在滩涂江流红树林间缓缓升起；一波一波的海浪推拥着迎风起舞的红树绿岛；远方的水族都朝这里赶来；漫天的鸥鸟啁啾着于红树林间飞起落下；满树的秋茄种子在海风中簌簌落地；随潮水漂流到另一处滩涂，又生长出一片更年轻的红树林。

九龙江口的风浪渐停渐息，再远处的台湾海峡，有巨轮鸣响着汽笛加大马力驶来……九龙江口的红树林，江海滋养的孩子，神奇的绿岛仙葩，在全球自然生态系统碳循环的新时代里，一定能够为海天造福，开拓更加美好的未来。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