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雾罩南太武

黄河清

在尘世的喧嚣中久了，心便如被尘封的古卷，渴望一场清风的翻阅。听闻南太武山是一方被云雾眷恋的天地，我心生向往。也许能在那奇崛与清幽的褶皱里，探寻到岁月的秘密与自然的真意。

太武山，古称太姥山，又名南太武山，海拔近600米，巍然雄踞在龙海区港尾镇的海岸线上，素有“闽山第一峰”之称，与金门的北太武山鼎立相望。探访南太武从北坡开始。晨雾在山间萦绕，昨夜一场雨，使得林间的那条小道格外的显眼。青石板的夹缝里长着一簇簇毛茸茸的青苔，沾着露水，煞是可爱。小道两旁的草尖上点缀着晶莹的露珠，应着晨曦，发出微微的光亮。沿着青石小道拾级而上，露水就愈加增多。雾气弥漫的山林里，随处可见的各色小花格外醒目，像是梵高的画卷，重墨浓染的朦胧铺在不同程度的绿之间，分外神秘。 

仙境南太武

一座牌坊式山门映入眼帘，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静静伫立，迎接着往来的游人。石径犹如一条灵动的青蛇，穿梭于林草之间。每一块石板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却又有着独特的纹理，似在记录着踏过它的每一个脚步。起初，云雾尚稀薄，能瞥见道旁松树苍劲的枝丫。松针凝着水珠，在微光里闪闪烁烁，像是缀满了细碎的星辰。一缕缕云雾温柔地抚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致。渐渐地，周遭的一切都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蜿蜒的石阶，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转过一道弯，忽然听见潺潺水声。循声望去，却不见溪流的踪影，只觉雾气愈发湿润，丝丝缕缕沁入衣襟。疑惑间，一阵山风掠过，云雾如幕布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半挂银练般的瀑布。水流自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溅起晶莹的水花，又化作雾气融入周遭。还未等我细细观赏，云雾便又合拢，瀑布隐匿不见，只余那清脆的水声在耳畔回响，似是山灵的私语。

漫步山中，你会逐渐发现南太武不同于寻常山的奇妙之处。此山少有泥土，组成山体的是一个个风格别具的奇形怪石，因模样实在有趣，便有人赋予它们特殊的名称，日久年深，也就有了南太武的二十四景。摩崖石刻如星点般嵌在怪石嶙峋的山体之上。在山腰“云根洞”旁的崖刻中，有一组引人注目的题刻，淋漓尽致地描绘了三位爱国将领立马南太武，纵览山海风光抒发的誓保祖国海疆横扫夷寇的雄伟气概。明万历壬寅（1602 年）仲春，三位明军将领登上南太武，巡视海疆。他们站在延寿塔下眺望，厦门湾波浪千重，岛屿成列，历历在目。几艘商船高挂风帆，掠过浯屿，驶向海天苍茫的远方。三人把酒临风，诗兴勃发。福建南路参将施德政首先在岩壁上挥毫题写了《同连江陈一斋宣城沈士弘登太武山》：“立马闽山第一峰，海山无际豁心胸。身凌霄汉星堪摘，界限华夷户可封。蹑蹬喜寻仙子迹，登台羞问宋王踪。千年光景百爵酒，兴尽归来月满瞳。”接着，同游的游击将军陈一斋和浯屿水寨把总沈士弘也分别在岩壁上题咏。站在它面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与遥远的古人共享同一片天空下的石壁。这种穿越时空的恍惚，让人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震颤。

南太武山的摩崖石刻字迹或苍劲如虬龙盘曲，或娟秀似兰草扶风。深浅不一的凿痕间，似乎还留存着古人挥锤落錾时的铿锵余韵。凹陷的笔画里积着雨痕，倒映出细碎的天光，恍惚间竟像极了古人留下的未干墨迹。有些字已被风雨啃噬得缺角少边，却更添沧桑之美，缺口处滋生的野蕨，顺着石刻轮廓舒展叶片，像是给古老文字镶上了翠绿的边框。千百年前的文明密码镌刻于此，如时光的褶皱，将历史的温度凝固在斑驳的纹路里。抚摸着这些石刻，我仿佛能感受到古人挥毫泼墨时的激昂与沉醉，他们将自己的情感与思想，深深地嵌入这坚硬的石头之中，让后人得以在千百年之后，依然能与他们的灵魂对话。

继续攀登，云雾愈发浓稠。偶尔有阳光洒下几缕，为云雾镶上金边。光影流转间，山石的轮廓忽明忽暗，在云雾的装点下，每一眼都是不同的水墨画卷。到达海拔 300 多米的山峦，可见一块光洁平净的大石板，上面嵌有几孔大小不一的天然凹槽，旁刻有“浴仙盆”三字。传说每逢月圆之夜，仙女们便会从天际飘然而至，在盆中沐浴嬉戏。浴仙盆被大自然雕琢得极为精致，盆壁光滑如镜，盆中的水清澈晶莹。我不禁想象，在那月色如水的夜晚，仙女们身着轻盈的霓裳，在这盆中婀娜舒展，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该是怎样一个如梦似幻的景致。“浴仙盆”旁的峡谷中，有两块兀立而起的黛黑石，酷似一个和尚背着一个尼姑，俗称“弥陀石”。

沿弥陀石东上，途经棋盘石、日月石、象径、石屏，千年古刹福兴寺出现在眼前。古寺在云雾的笼罩下，显得更加庄严肃穆。

从福兴寺经烟霞石，便到山巅，一块横卧的巨石上四个无落款的“太武名山”涂丹楷书石刻大字，隐现于云雾之中，刚劲深刻，让人眼前一亮。巨石顶上曾有一座四方形七级石塔。从老照片上看到，方塔造型简单，逐层收缩，塔尖为葫芦形。塔高约20米，名“普明延寿之塔”， 又号“文笔”，建于南宋绍定壬辰年（1232年）。延寿塔有两大功能，首先是航标，其次是观景， 据说塔内可坐 10 余人。遗憾的是石塔在 20 世纪 60 年代被毁，现仅存当年刻的“普明延寿之塔”石匾和塔基。

延寿塔偏西的巨石上，镶印着一个似人踵趾，长约90厘米的“仙人迹”，据传是当年菩萨造化南太武山后留下的足迹。看着这神秘的 “足迹”，我心中涌起无限的遐想，仙人究竟是怎样的风姿绰约？他们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是否在暗示着人类对超凡境界的永恒追求。

山巅之北是“百丈石”，一块巨石从山巅直插海底，它雄伟险峻，让人望而生畏。石上镌刻有“万丈丹梯”四个楷书大字，苍劲有力的笔画，历经无数风雨打磨，依旧清晰，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豪迈和雄壮之气。云雾在它的周围翻腾涌动，时而将它完全遮蔽，时而又让它的一角露出峥嵘。古诗云：“闻说丹梯有万寻，幽崖迢遍旦出阴。谁能从此凌云上，直入蟾宫抱月吟。”

南太武山令人着迷的还有它的文化底蕴。乾隆年的《海澄县志》 中关于南太武山提到了三件大事： 其一是太武夫人定居，初辟洪荒，称闽人始祖；其二为建德古寨，南越王建德为躲汉军，一路奔亡逃至太武，建寨屯兵扼守；其三便是在元灭宋后，逃难途中的南宋小皇帝也曾在太武山歇脚。传说纷纭，难于考订，但且不论真假，这无疑都增加了南太武山的人文魅力。

灵山在侧，云蒸霞蔚，有道是：“天上有行云，人似云里行，若为终仙小，方登太武山。”而我，仿佛刚从一场奇妙的云端之梦中苏醒。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