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圩古渡的时光密码
张冬青
自北向南从漳平、龙岩闽西大山深处奔涌而来的九龙江北溪，有如一条绿色的巨龙，百数里穿滩撞岩，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歇息了下来，一江碧水流得愈加从容阔大。此地古早年间即为闽西和闽南交界处的水陆交通要冲。江水听从附近东溪窑和两岸满坡茶山的诉求，决意要在江湾处推拥并打造出一个属于九龙江北溪中游货物与人流集散地标志性的码头渡口，要有古街、神庙、舟船往来不断，圩市贸易繁荣。这里就是位于华安县新圩镇所在地，不久前评获“福建省首批河湖文化遗产名录”的新圩古渡。
新 圩 渡 口
据《龙溪县志》记载，1300 多年前，唐初的刘氏三兄弟开发九龙江北溪航道时，就有了新圩渡口进行排筏和船舶运输。宋元至明朝中叶，新圩古渡及九龙江沿岸各分渡十分繁荣。由于北溪上游水急滩险，一般只能用竹排运送货物，到了新圩地界，溪水愈见深阔，闽西龙岩及江西、广东等地的货物到此都要换成大的木帆船，转运往漳州月港、泉州、厦门、台湾及南洋地区。明清至民国时期，每日里停泊新圩、岭兜古码头的各式木帆船达 30 艘以上。古龙溪县二十五都（华安）生产的大量瓷器、茶叶和其他农副产品或土特产，经此通过水运方式运往海内外。到 1948 年，新圩有帆船 168 艘，年货运量约 1.1 万吨。20 世纪 50 年代初期，这里每日往来的木帆船达 500 多艘。当年，江面帆樯林立、码头渡口熙熙攘攘，一派繁忙的胜景，可见一斑。新圩古渡由此成为当地人赖以生存和九龙江北溪上承漳平、龙岩，下接漳州、龙海与外界贸易交流往来的重要渡口，也是当今文人学者研究“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主要水陆码头遗址之一。
新圩古渡静守一方，默默地诉说着那段有关漳州海上丝路的历史
这个暮春的上午，我和陪同的新圩镇“90 后”年轻宣委林臻伫立古渡码头，眼前一江碧水从远山奔涌而来，波澜不惊的阔大江面静水深流，对岸有芦苇茂密的大片沙洲；几株老榕树笼罩一片绿荫，码头边造型各异的古铜色船工群雕栩栩如生，还有巨大的木轮水车。小林告诉我，当年徐霞客曾两度从这里上岸，快意游览九龙江北溪胜景；1933 年，革命家项南从闽西老家连城翻山越岭，在这里乘船前往厦门，走上心之所向之路；出生于仙都镇的著名电影艺术家汤晓丹早在豆蔻之年，就在这个渡口孤身登船，开启卓有建树的艺术生涯。
水波荡漾里，小林饶有兴致地介绍起“新圩”的由来。新圩镇旧称良新乡，1918 年，北溪特大洪水将附近的黄枣、店仔圩场冲毁，许多商铺、客栈、银行便陆续移迁此地。1923 年，林祖密先生捐资20万银元，疏浚华丰至新圩的一段河道，以利上游土产和竹木等运输。林先生特意从香港聘请工程师冯竹溪主持疏浚工程，并在新圩至罗溪段铺设轻便铁路，实行水陆联运，各地商贩闻讯纷纷到古渡口水岸盖屋设栈，此地逐渐成为北溪上游新的大圩场，故改名为“新圩”。其时，新圩的贸易以大米为主，且新圩汇集邻近各地土特产，渐成集市枢纽。此外，当地人精明务实，很有商业头脑就连口音、风俗都与周边不同，形成了独特的生态氛围。民国时期，还在码头渡口专设了港务管理站。很快，新圩便有了“九龙江畔小香港”的美誉，名噪一时。
依傍于九龙江畔的新圩镇古渡口曾经是华安商业运输的重要场所，多少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聚集、分装，再奔往远方
妈祖宫就坐落在渡口水岸的高墈之上，两三百平方米的建筑包括殿堂、埕场、戏台等，飞檐斗拱描金涂彩的石木结构建筑上方悬挂“妈祖宫”三字鎏金牌匾，殿前并列四根青石龙柱，殿堂内青烟缭绕，凤冠霞帔的妈祖神像端坐其上。这座妈祖宫是 2018 年由新圩古渡周边的水上人家集资新修重建的，旧时的宫庙因地势较低屡遭洪水等损毁，眼下只留存戏台之下的几根石柱。古渡所在新航社区于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妈祖诞辰日都举办盛大的庆典活动。
长数百米的古街呈“L”形布局，分别为竖街（胜利路）、横街（长安路），两三米宽的鹅卵石铺砌的路面锃光水亮；两侧皆为砖木、土木结构的上下两层骑楼式建筑，当地人俗称“竹竿厝”。我们依次见到开业之中的奇石店、理发店、中药铺等。我们走进老船家林建波的“船模工作室”，只见十来平方米的室内空间里，一条简易的长条木凳上摆满了手锯、刨刀、凿子、直尺、斧头、酒精灯等造船工具，廊架上摆放着大小不一、造型精美、工艺精湛的若干船模，年逾古稀的林老正用手锯锯着木条，身旁一架橙黄色一米多长的五篷船模型已近完工；林老停下手中活计，招呼我们喝茶。我们从交谈中了解到，林建波老人打小就跟着父辈走船，很早就开始学习父辈的行船本领、造船技术。近些年来，随着陆路交通的发展，水运之道、水上生活逐渐成为历史。退休上岸后的林老，不忍与自己风雨同舟相伴大半生的五篷船就这么退出历史舞台，便萌生亲手制作五篷船模型，为后人留下历史记忆的念头。宝刀不老的林老又抄起当年的一切造船工具，使用以往建造五篷船相同的木料、零部件，以 10% 或更小的比例按照造船工艺流程制作五篷板模型。在老人的精研细工雕凿下，一艘艘工艺精湛的袖珍版的五篷板模型横空出世，再现了当年五篷木帆船队从新圩古渡口出发，劈波斩浪往来驰骋于九龙江北溪的胜景。林建波老人如今是华安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北溪五篷船模制作工艺”项目的县级传承人之一。我们在老街上徜徉，小林说起新圩古街素有农历逢三、逢八“五日一圩”的赶集传统。每到圩日，周边山民、各地商贩都纷纷赶来圩市，带来的山货、土特产等各类货品摆满了码头和一条老街。40多年前，当地村官把办公室搬到古渡口，自创“一圩一日”现场办公的工作模式，很有现今“靠前管理”或 “流动法庭”的态势，及时化解矛盾纠纷，有效保障圩市的良性运行与发展。
走出横竖老巷，转回古渡入口，就见有小船靠岸，两三个头戴斗笠、高挽裤脚的打鱼人扛着渔网归来，手边捕获的大半桶溪鱼在水里噼啪跳跃，满布苍苔的石阶洒着一路鲜亮的水渍，一群年轻的游客纷纷围拢上来拍照。江风浩荡，有雾岚从江心缓缓升起，渡口的老榕树枝叶飘摇；正当花季的龙眼、荔枝洒下满地细碎橙黄的花絮，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和花香。一瞬间，我神思恍惚，仿佛江河倒流，我看见时光的密码正被解开，依稀看见林祖密先生正在水雾缭绕的驳岸边察看疏浚工程；老船工林建波潜心制作的五篷船船模又恢复了原本该有的体量模样，崭新的船队正列队码头等待一声号令扬帆起航；那些古铜色的雕塑似乎都活跃起来，肩扛手提着在木船与水岸之间来回涌动，码头渡口一片繁忙……转过神来，古渡口一片寂静，帆影不再，桨声已远。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