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静 南 山 宫
黄莱笙
虽然华安南山宫采风活动已经结束二十来天了，但是那股清澈的泉水仿佛还在我灵台流淌，咕噜、叮咚，在夜深人静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主殿后侧环绕着一条涓细的水渠，渠底铺长着不知名的小草，在阳光照射下，水面泛出翠绿的光晕，左后侧一块岩石间喷出一股泉水，在绿意中冲成一道拉长的白气，正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意境。谒访南山宫之前，我浏览过网上零碎的资料，知道这座宫观泉水的名声，但没料到竟是如此美妙的景象，只是找不到渠水的去向。
南山宫内部藻井
独自进入主殿，果然听到细微水响，似乎发自供案与神龛之间。俯身侧耳，地底真的传来一阵阵水流声，准确讲是水滴声，似乎一股涓流停顿了一下，然后跌落到更深处的水潭，间歇性地发出滴水的声音，那水滴很有节奏，声音清脆，直滴到人的心坎，令脑门一派清凉。十有八九那后渠的泉水是钻进了这主殿的地底，营造了这般清静的修行氛围。
上善若水，南山宫如此水意象，随视觉从眼入心，顺听觉从耳入心，把一个清字演绎得空灵无际，将无上道义精髓化于无形，引领人神由清静而渐入真道。
南山宫主供圣祖大仙七仙妈，正面神位一字排开端坐着七尊仙妈金身，高额头，细眉微微耸起，弯如月牙，双眼皮，黑眼珠定定直视，脸颊略长，唇线分明，下巴浑圆，身着织网黄衫，双臂长袖置于膝，金身饱蕴清辉，似乎透着冰壶秋月、表里俱澄澈的悟道之境。殿堂左侧则供着三尊都统舍人神像，形态大致相同，方脸，面庞黑红，浓眉上扬，眼眸黑白分明，瞪视前方，双唇紧闭，浓密的黑须垂落至腹，浑身散发清刚气势。显然，南山宫供奉的是地方神祇。
那么，殿中清辉的圣祖仙妈与清刚的都统舍人又有什么来历呢？道教神灵是一个庞大的体系，天神是有典籍明确记载的，但繁杂的地方的神祇恐怕就难以说全说清了，只能按其神格归类追溯到三清、四御、星辰自然神系的从属脉流。
守宫人拿出一篇当地作者的文章《闽南一清——南山宫》给我看，文中言指圣祖大仙七仙妈源自永安桃源洞分神。分神，亦称分香，是中国东南沿海独特的道教信仰迁徙和神祇演化制度。我再次查阅了道教神灵体系资料来猜测推演。圣祖大仙前溯的永安桃源洞百丈岩马氏仙姑，据《永安县志》记载的民间传说，其神格是治病救人、守护苍生，这在福建道教女神体系中可与闽东马仙信俗归类，
呼应晋东南地区马仙姑信仰，再往远古上溯天神层级，可化入《山海经》记载的先天道母西王母一脉。先天道母是道教宇宙观的具象化存在，其形象常与“道”同构，在《度人经》中被描绘为“万道之母，诸天之根”。这脉女神体系既保留着上古母神崇拜的基因，又不断吸纳地方信仰的鲜活元素绵亘至今，在当下非遗世象中闪烁着神秘清辉。圣祖大仙出自这脉从创世母神到人间守护者神系，显
然脱离了普通世俗的浅薄杂乱的物化拼凑，承载着玉清、上清、太清的三清教义。
都统舍人则是来自中原汉人大南迁过程所形成的民间信仰，其神龛上立着神牌“都统黄二舍人神位”。都统舍人原是古代官职，起源于先秦时期，历代均有设置舍人官职。南山宫所在的良村系史上迁徙而来的黄氏族群，据其族谱和有关县志记载，明末清初先祖黄仲奕，讳仲晔，号元眉，字其晟，排行第二，故称黄二，授中书舍人，历任多地知府及大理寺正卿和兵部、户部两部尚书等众多官职，无论仕途如何辗转皆能舍己为人、造福百姓，其胸廓宽阔、性情豪爽，留有名句“熟读《离骚》痛饮酒，细看传注喜观书”。黄二的高尚人格在后人的崇拜中被升华成神格信仰，受福建闽南及台湾、东南亚地区多地供奉。南山宫系良村黄姓于 523 年前重新修建，自然立之祀奉，以其清刚教导后人在浊世之中净化心灵。
神像上方悬挂“德茂天初”牌匾，字体雄浑遒劲，是明末户部主事陈天定于清顺治元年（1644 年）流寓南山宫时所题。道教认为，德从道分化而出，乃万物生息的必要条件，天的初始状态表示宇宙最初状态。德茂与天初相辅相成，揭示的是道教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直奔上乘精髓。此匾悬挂于神祇上方，是从更高层面点化人们对圣祖大仙与都统舍人奉祀的心灵境界，如一道清气化开信仰灵悟，着实提升了南山宫品位。
南山宫内悬挂的“德茂天初”牌匾
南山宫始建于宋德祐元年（1275 年），后于明弘治十五年（1502 年）重建，明清时期屡有修葺，现存建筑基本保持明代风格。2006 年，其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宫观主殿不大，建筑面积只有169.5平方米，占地面积约380平方米，四周环绕走廊，前廊2.68米，后廊0.86米，两侧走廊各2.36米，基座上立了 38 根木柱，由梁楹斗拱牵引固定，支撑着庞大的屋盖，是个重檐歇山顶。主殿大门有藏头联曰“南国有光皆福地，山宫无处不仙家”，入内，精妙处目不暇接，殿内侧壁和柱、梁、枋构件及天花板之上都是彩画，箍头部位绘缠枝花草，枋心内绘戏曲人物或山水、博古图等，色彩艳丽，似乎叙说着守护人间、行善积德的故事。殿堂中间立着仅存的宋代遗留的四根红漆梭形木柱及覆盆式石础，画着云龙及八仙彩绘图案，宫顶两檐之间的斗拱往下弯曲，状似水波浪花，观之如水含在两屋面中间，欲泄又止，与地底水滴意象呼应着清灵意境。最生动的是，屋顶正中的八角形螺旋状藻井，以99个菱形斗拱支撑，上置太极八卦图，有天圆地方的蕴意。整座主殿都以木结构梁架承重，不见砖石山墙，可谓木构见清骨。
南山宫神祇并非总是兀坐静修，逢重要节庆日时，亦乘12个大汉抬行的辇轿往乡间布道。我看见道观藏有两乘相同的方形辇轿，每顶轿子用 48 两黄金研末粉饰，高2.14米，四边长各0.96米，内外三层雕刻，计雕有331个人物、16条苍龙、8只彩凤、28头雄狮，还有许多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是道观两大镇宫之宝之一。另一种宝贝是 13 面蜈蚣旗，其曾在菲律宾文化交流时引起轰动，我无缘得见，据说收藏在山下良村。绕行道观端详，南山宫地理形胜，前方案山舒缓，宫后峦头逐峰升高绵延，左右山岭逶迤环抱，四野一派清旷。
此刻想起《清静经》所说的“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顿觉脑中那滴挥之不去的涓流，其实早已纳藏了南山宫的天地清旷，仿佛启迪我们“澄其心而神自清”……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