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岩石上的故事
——记黄鞠与霍童古渠
杨少衡
我们一行人沿着水渠渠岸前行,在当地主人的带领下探访黄鞠与霍童古渠的故事。这条渠道在山脊、河道间蜿蜒,渠岸地面铺着鹅卵石,渠道内已经没有流水。这是一条有着一千四百余年历史的古渠,早在宋代即有记载。宋淳熙二年(1195年),宁德县令储惇叙作《晓喻》曰:“仙湖又名堵湖,在十二都松岸洋,隋谏议大夫黄鞠创凿,长里许,附近之田,尽成沃埌。”并赋诗曰:“咫尺天湖号堵坪,先贤曾此劝农耕。若教一日归豪右,敢向黄公庙下行。”据资料记载,这条古渠总长达七千余米,跨过四五座山脊。其间有数段花岗岩隧洞,合长七百余米,因当年众多蝙蝠栖息其中,隧洞被称之为“蝙蝠洞”。蝙蝠洞貌不惊人,实不寻常,作为中国古代第一条引水隧洞,它让众多专家赞叹不已。蝙蝠洞口,渠畔边有今人特意开凿的一段阶梯,可以顺阶梯下到渠底,渠底铺着一块块踏脚石,可供游人沿渠进洞探访。我们借助手机电筒穿洞往前,凿在岩石间的这一段隧道不太宽,上下左右不规则的岩壁布满凿迹,伸手可触,摸上去手指发凉,感觉格外沉重。
这些岩石是有故事的,触摸它们犹如在阅读它们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不是别人,就是储惇叙在《晓喻》里提到的“隋谏议大夫黄鞠”。
有人称黄鞠为“闽东第一人”,因为他是隋代人物,在闽东文化名人里年代最早,是蕉城以至宁德古代史必提之人。黄鞠还被人以“南国愚公”“古代水利专家”“中国隧道水利工程第一人”“霍童土主”“开山始祖”等等尊称名之。史载他是河南光州固始人,生于南北朝北周武帝天和四年(569年),卒于唐显庆元年(657年),享年89岁。相传黄鞠曾与父亲黄隆同朝为官。黄隆在隋文帝时任内阁大学士,西部留守,也有资料称任上大夫。黄隆生有21个儿子,黄鞠排行第十。隋炀帝登基后,穷奢极欲,民不聊生,黄隆上朝直言进谏,触怒昏君,被拘禁天牢。黄隆在狱中嘱子:“帝非明君,儿等不必再苦谏,应远避他疆,择地立业,以免后患,吾当以死尽忠。”黄隆并赋八句诗:“骏马堂堂出外疆,任从随地立纲常。身居他境猶吾境,志在他方即故乡。早晚莫忘亲嘱语,晨昏须忆祖蒸尝。愿言托庇苍天福,三七男儿大吉昌。”作为儿孙认祖会亲隐语。后黄隆于九月初九被隋炀帝杀害,黄鞠遵父命,弃官,携儿带女,远途跋涉,避难入闽,时闽地尚属蛮荒,蕉城一带还称“南闽盐场”。世传黄鞠带家小和随从乘大船由海路来闽,航至南闽海域时曾遇台风,海面掀起巨浪,险遭不测,几经周折才得以脱险上岸。黄鞠先客居七都埔源,后从霍童溪上溯,到了霍童。时为隋大业九年(613年)。黄鞠入闽开基霍童的故事启篇于乱世灾祸,父亲死于非命,兄弟四散奔逃,背井离乡,几经生死,避祸蛮荒,那幅图景有如花岗岩般沉重。
而后的故事是在南国建设新的家园,“志在他方即故乡”。开发蛮荒须大修水利,蝙蝠洞就是黄鞠带领族人、乡亲建设的一大水利工程。该工程建于霍童溪北岸,灌溉了松岸洋万亩良田。其修建堪称当年一绝,漫长的引水路径,浩大的工程量,尤其是开山凿洞,确属鬼斧神工。当年开石要用木柴在岩石上烧,而后突然用冷水浇,使石一热一冷而爆裂,再用简单工具一点一点撬开,其艰难可以想见。相传秦时李冰修都江堰也是以这种火烧水爆法开石,只是李修的是明渠,黄鞠掘的是隧道,其难度倍增。彪炳史书的蝙蝠洞引水工程建成后发挥作用九百余年,于明嘉靖年间因洪水滑坡和河道改变而荒废。到如今我们沿洞探访,其规模之宏大、工程之艰巨依旧历历在目,令人震撼。这条长渠却不是黄鞠修建的第一条渠道,在它对岸,霍童溪南岸的石桥洋,黄鞠还修有另一条渠道,年代更早,史书以“龙腰”命名,有研究者称史书所提渡泉洞亦指这里。

霍童溪(蕉城段)入选全国首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
我们逆时而行,探毕蝙蝠再访渡泉。历一千四百余年之久,这条水渠依旧清泉欢渡。主人带我们到了著名的龙腰处,渠道在此深切石脊,站在渠上下探,可见渠水在人工开凿的石沟里流淌。石壁棱棱角角,层层错落,经历岁月和流水的冲蚀,触摸起来依旧坚硬如铁,有如还在述说发生其间的旧日故事。
相传黄鞠定居石桥后,先开凿龙腰这条渠以灌溉石桥洋。石桥洋有地千余亩,霍童溪水近在咫尺,却因地势无法利用灌溉。黄鞠从霍童溪的第三大支流大石溪筑坝引水,大石溪与石桥隔着一座山梁,引水渠道长近两公里。渠道开至石桥村后边,这里有一条石山脊,号称“龙腰”,全是坚硬的花岗岩。当时有人称“石龙”是石桥的龙脉所在,斩断“龙腰”破坏了风水,要“断代代官贵”。黄鞠声言:“只要能发万家香烟,不问代代官贵。”毅然率子孙和乡民开凿龙腰。这一工程无比艰巨,史书称:“凿至半,开而复合,隧寝。”说的是第一天凿开的山石,隔了一夜,第二天又生长合拢起来。如此神奇的龙腰却未能阻挡开凿,经过数年无比坚韧的努力,坚硬的花岗岩山梁被凿出一条长百余米的石渠,渠水进入石桥村。黄鞠利用水流落差,兴建五级水碓楼,加工农副产品。碓下之水又引到村中,在村头建日、月、星三个湖,渠水从每家每户门前经过,最后引入田中灌溉。石桥洋千亩荒芜干旱的土地,从此尽成旱涝保收的沃土。
我们在石桥村里探访,一路渠水环绕。当年的五个水碓楼已经不存,却有一架后人建的水车立于渠边。这架水车已经不再需要承担碾米磨面的任务,但是它却不仅是一副观赏道具。主人用木棍顶开一面隔板,渠水就从水车上方孔洞流下,水车哗哗转动,带动起两支杵,交替击打地上的臼。声声杵击,似乎是在演示当年黄鞠开基石桥,带领族人乡亲艰苦创建,劈石修渠,清流欢畅的历史图景。
史载,由于黄鞠兴修水利,霍童溪两岸成了万亩良田,溪中鱼虾成群。黄鞠还把中原的农业技术带到霍童,劝教农耕。经过代代努力,昔日蛮荒之地成了鱼米之乡。千余年来,这里的溪船沿霍童溪下航至八都出海,上溯莒洲,将食盐、海产品、日常用品运往山区,向边远的周宁、屏南、松溪、政和等地扩散,霍童成为五县农副产品集散枢杻,商贾云集,市场繁荣,集繁华于一隅,成为一方经济、文化中心。
黄鞠对霍童开发的历史功绩为后人所景仰、纪念。霍童四境各姓百姓都尊黄鞠公为“土主神灵”,春秋祭祀。霍童民间著名的二月初一灯会也发端于当年黄鞠、朱福石桥易地以及黄鞠开发霍童的故事,如石桥家谱中一首诗所称:“龙腰开凿水滔滔,泽沛苍生德望高。为报朱公情易地,龙灯赛会竞风骚。”代代相沿,年年纪念,成为闽东民俗一大观。黄鞠的石桥故居被后人建为鞠公祠,称“龙首堂”,与周边的姑婆宫、益后亭、黄氏祖厅等诸多建筑组成黄鞠故里建筑群,为当下霍童镇旅游胜景之一。后人还在黄鞠身后所葬的石桥后山建起黄鞠陵园,建有石墓亭、中华柱、石雕群和牌坊、石碑等建筑,纪念黄鞠功绩,表达怀祖之情。
我在黄鞠陵园看到一方古碑,古碑上所凿字迹已经模糊,伸手轻抚,还能依稀辨别出碑上“户部黄公之茔”等字。主人说这是块唐碑,黄鞠过世时所立,碑上还刻有“一亩二角二十步”等字标明范围。历一千四百余年,这块古碑表面已显粗糙,充满了沧桑感,有如我在此间读到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还有两位女子,芳名丹鸾、碧凤,是黄鞠的两个女儿。她们参与了父亲兴修水利工程的后勤工作,工程经年累月,女儿误了及笄之年,从女儿家变成了姑妈,又从姑妈变成了姑婆。其中丹鸾终身未嫁。后裔为纪念她们助父修渠的功绩,在石桥龙首堂右侧建了姑婆宫,春秋祭祀,累世不绝。丹鸾死后也葬在石桥后山,永久守望着父亲的墓园。
我发觉写在此地岩石上的不仅有故事,更有一种精神。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撑着这位旧日谏议大夫带着他的儿女们在荒山野岭间每日挖山不止,因之被后人称为“南国愚公”?黄鞠决意斩断“龙腰”时的那句话做了最清晰的解答:“只要能发万家香烟,不问代代官贵。”“发万家香烟”无疑是黄鞠的核心思想,为了“发万家香烟”,可以不问代代官贵,可以艰难困苦,也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正是这种造福人民、造福后人的精神创造了霍童新天地,留下了流传至今的黄鞠和霍童古渠的故事。这些故事写在典籍和传说里,也写在那些凿迹斑斑的岩石上,供后人阅读与缅怀。
造福后人者,必为后人所铭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