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理学史”专论·

08. 佛儒学家

中国佛教是中国文化的三大形态之一,影响最大的主要是以慧能为代表的禅宗流派。禅宗用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改造重建佛教义理,其思想是佛儒结合而成的。中国佛教禅宗的主要思想家,我们称之为佛儒学家,他们的佛学思想对福建理学的产生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这里着重介绍唐代闽籍佛儒学家怀海(唐代长乐人)、慧海(唐代建瓯人)、灵祐(唐代霞浦人)、希运(唐代闽侯人)、本寂(唐代莆田人)等。

一、怀海

(一）怀海的生平著述

怀海本姓王,因曾住江西奉新百丈山传法,又称百丈禅师,唐代福建长乐人。生于唐玄宗开元八年(７２０),卒于唐宪宗元和九年(８１４)。怀海幼年出家,后成为禅宗的创始人慧能的四世法嗣。

怀海的著作有«百丈怀海禅师语录»１卷、«百丈怀海禅师广录»１卷、«禅门规式»等.此外,«宋高僧传»卷十、«古尊宿语录»卷一、«福建通志•高僧传»等见有怀海传。

(二）怀海的«禅门规式»

怀海是中国佛寺丛林制度的创始人,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他采录大小乘戒律,结合中国传统的宗法制度,创制一套适合于中国禅宗传法特点的清规戒律,称作«禅门规式»(后称«百丈清规»)。以前禅僧多住律寺别院,怀海规定一律入僧堂,并且要坐禅、参见、聚会等,以防止外出破戒。规定寺院有院主,有僧众,有嗣子,像个地主庄园。怀海用中国儒家的礼法改造印度式的佛教戒律,使佛教戒律真正中国化。

怀海制定的«禅门规式»到宋代已经失传,见录«景德传灯录»卷六。元至元元年(１３３５)颁行«敕修百丈清规»(８卷),前有闽籍学者杨亿序,略述«禅门规式»梗概.“清规戒律”已成为人们的口头禅,说明它在人们生活中的深刻价值意义。

«百丈清规»在福建理学中有深刻的影响。例如,朱熹针对儒者思想散乱,无规矩,以“禅苑清规”比之。据«朱子语类»记载:

(或言)当思欲做一小学规,使人自小教之便有法,如此亦须有益。

先生说:“禅苑清规样使,亦自好。”

朱熹述说:

某常说,吾儒这边难得如此。看他(禅者)下工夫直是自日至夜,无一念走作别处去。学者一时一日之间,是多少闲杂念虑。如何得似他?

这是说儒者要学习禅者的精神专一集中的修养方法。

(三）怀海的禅即无心

怀海沿着其师马祖道一的“触类是道而任心”的方向往前发展。他进一步把佛教生活与世俗生活结合起来,具有随缘任运的特点,形成百丈禅。怀海对弟子灵祐说:

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已物不从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未悟,无心得无法。”只是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元自备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禅宗的主旨是“见性成佛”,而在“见性”上各家的说法和做法很不一致。在怀海以前,一般把性看成是“真心”“清净心”,即“无念”。只要达到无念,了此真心,就算“见性成佛”了。

在怀海看来,人的本心原来是没有诸缘诸念的,一涉下本心,便显露、发生而见用。因此,禅的生活不外是日常行事中随时体现出来的境界。他们常说“触目是道”“即事即真”,认为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是寻求解说的“妙道”。据记载:

因普请锄地次,有僧闻鼓声,举起锄头,大笑而去。师(按:指怀海)

云:“俊哉! 此是观音入理之门。”

普请是出家人集体劳作.这就把佛性或成佛看成是劳作、吃饭等日常琐事,否定以“真心”“清净心”为佛性或成佛的观点。这是禅学的一大转型。其语录曰:

无情有佛性,只是无其情系,故名无情.不同木石、太虚、黄花、翠竹之无情,将为有佛性。若言有者,何故经中不见,(草木)受记而成为佛者?

这样,怀海把佛性生活化、佛教义理世俗化,把“见性成佛”体现于其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把宗教生活看成是“日用常行”。对于顿悟成佛,怀海有一段综合说明。问其“如何是大乘人道顿悟法要”,他回答曰:

你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并皆放却,莫记、莫忆、莫缘、莫念,放舍身心,全令自在。心如木石,口无所辩.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但歇一切攀缘,贪嗔爱取,垢净情尽。对五欲八风不动,不被见闻觉知所阂,不被诸法所惑,自然具足一切功德,具足一切神通妙用,是解脱人.对一切境法,心无诤乱,不摄不散,透一切声色,无有滞阂,名为道人。善恶是非俱不运用,亦不爱一法,亦不舍一法,名大乘人。不被一切善恶,空有垢净,有为无为,世出世间,福德智慧之所拘系,名为佛慧。是非好丑,是理非理,诸智解情,尽不能系缚,处处自在,名为初发心菩萨,便登佛地。

总之,怀海使佛教由出世转向入世的方向,拆除了彼岸世界和此岸世界(现实社会)之间的藩篱。在怀海看来,人的一切生活都是佛性的具体表现。只要心中不着一物,在心理上不做任何区别,世俗生活也就是宗教生活。他沿着慧能指引的方向,更加具体明确地肯定人世间的一切,大大扩展了佛的管辖范围。因此,怀海的禅学,从佛教本身的发展来看,应该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二、慧海、灵祐

禅宗五宗较早创立的是沩仰宗,创立者是沩山灵祐和其弟子仰山慧寂, 其禅学源于百丈怀海、大珠慧海.怀海上面已有讲过,慧寂是广东人,这里主要讲的是沩仰宗闽籍慧海、灵祐.因他俩的禅学差不多,合在一起叙述。

(一）慧海、灵祐的生平著述

慧海本姓朱,别号大珠,或称大珠慧海,唐代建州(今建瓯市)人。生卒年月不详,约与怀海同时。他早年出家,依越州大云寺道智法师,后到江西师事马祖道一禅师６年,得其大加赏识,遂成为著名的佛教禅宗大师。

慧海的著述有«顿悟入道要门论»１卷、«大珠禅师语录»１卷。此外,还可以参考«景德传灯录»卷六、卷二八,«福建通志•高僧传»等。

灵祐本姓赵,或称之沩山灵祐,唐代长溪(今霞浦县南)人。生于唐代宗大历六年(７７１),卒于唐宣宗大中七年(８５３)。１５岁时,在本郡建善寺依法常律师出家;２３岁时,到江西百丈山拜怀海为师,成为怀海的上首弟子。唐宪宗元和十五年(８２０),他遵照怀海之嘱,到潭州沩山(今湖南长沙附近之宁乡县西)传教.沩山险要人稀,起初他与猿为伍,以橡栗充饥食。后有山民帮助他营建庙宇,名为同庆寺。后发展到僧众１５０００多人。他和其上首弟子慧寂(后住袁州仰山,今江西宜春县南),共创沩仰宗,此为中国佛教禅宗五大派别之一。卒后相国郑愚为其撰评墓志铭。

灵祐的著述有«潭平沩山灵祐禅师语录»一卷.此外,还可能参考«宋高僧传»卷一一、«景德传灯录»卷九、«福建通志﹡高僧传»«御选语录»卷四等。

(二）慧海、灵祐的万法唯心院主论

慧海把心看成是最根本的.他说:“心生即种种法生,心灭即种种法灭。”他认为客观世界的一切事物(种种法),都是由人的妄念引起的,是一心起妄所影现。他从妄念引起万法,进而得出万法唯心,“善恶一切,皆由心生”。他把客观事物的看作是人的感觉偶然积聚而成的虚幻妄见。他基于这种感觉论,提出:

求解脱唯有顿悟一门。顿者,顿除妄念,悟无所得。

“无所得”即是慧海所追求的成佛境界。但是和尚在物质享受上不能“无所得”。于是他提出佛即日常生活的著名观点。有人问他如何修行,他以“饿来吃饭,困来即眠”答之。至于一般的生活与成佛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同,他说:

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慧海提出把宗教生活和日常生活结合起来,只要心中不着一物,在心理上不做任何区别,世俗生活也就是宗教生活。这就使佛教从否定人世反过来肯定人世,由出世转到入世的方向,把神学问题转化为社会问题,从佛教发展本身来说,应该是一个进步现象。因此,慧海的佛教哲学思想在中国佛教学史上具有深远的影响。

灵祐从佛教的基本观点出发,提出抽象与具体、共性与个性的关系问题,很有深意,对后来福建理学家有很大的影响,虽然他的意图是否认客观世界的存在。据记载:

师一日唤院主。主便来,师曰:“我唤院主,汝来做什么?”主无对。又令侍者唤第一座,座便至。师曰:“我唤第一座,汝来做什么?”座亦无对。

在灵祐看来,没有实在的“院主”“第一座”,他们是纯主观的观念,世界是虚幻不实的。灵祐述说:

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

他认为,客观事物是“浊边过患”,“恶觉情见”,“须叫渠净除现业流识, 即是修也”,“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灵祐所谓修行,不是“闭目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

这就是说,心如木石,对客观事物视而不见,闻而不觉,一切善恶是非都无思量,内无所得,外无所求,达到这种境界,“即如如佛”。灵祐就是叫人们应物随缘,随遇而安,听任命运的安排。但是人们在世界上,接触社会和自然的各种事情,不可避免地要表示赞成或反对,灵祐说的是不可能的。

其实,灵祐讲了个非常深刻、通俗易懂的哲学问题.他所讲的“院主”“第一座”,是具体(个别)“院主”“第一座”的共性,抽象概括。灵祐是把一般与个别、共性与个性对立起来.所以福建理学家常说,要把佛家的空理填进实理。朱熹述说:

释言空,儒言实。释言无,儒言有。……释氏虚,吾儒实。释氏二,吾儒一。释氏以事理为不紧要而不理会。

一切皆空,那就主观与客观、一般与个别、共性与个性都泯灭了。灵祐主张心性无染离妄缘,妄念一息,则一切众生皆是不动菩提之座。无为无事即是道。他述说:

夫道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一切时中,视听寻见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 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浮,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以要言之,则实际地理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在灵祐看来,诸法和谐相处无事,各住各位非于人事,诸人各住自位而无碍,此亦是成佛。

理学家的重要范畴理一分殊论,是受到佛儒学家启示的。朱熹述说:

万物皆有此理,理皆同出一原。但所居位不同,则其理之用不一。如为君须仁,为臣须敬,为子须孝,为父须慈.物物各具此理,而物物各异其用,然莫非一理之流行也。……释氏云:“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这是那释氏也窥见得这些道理濂溪«通书»只是说这一事。

这是理学家理一分殊论的理论渊源之一。

三、希运

禅宗五宗之临济宗,是由希运及其弟子义玄创立的。上面讲到,禅宗五宗之临济宗兴盛发展到近现代。义玄是山东人。这里主要讲希运。

(一）希运的生平著述

希运,唐代福建闽侯人。生年不详,卒于唐宣宗大中四年(８５０)。家贫, 幼年出家。活动于洪州高安(今属江西)黄檗山,故称其为黄檗希运。曾见一妪,叫他往江西洪州(今南昌)参见马祖道一。而他到达时道一已卒,遂于道一塔旁参见怀海,随其到百丈山参学。后住宛陵(今安徽宣城)开元寺。

卒谥断际禅师。希运的著述主要有«传法心要»«宛陵录»等。

(二）希运的心性论

义玄及其临济宗之禅学,来源于其师黄檗希运的禅学。

希运认为“学禅道者,皆著一切声 ,何不与我心心同虚空去,如枯木石头去,如寒灭死火去,方有少分相应”。他还说:

若无歧路心,一切取舍心,心如木石,始有学道分。……但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亦无分别,亦无依倚,亦无住着.终日任运腾腾,如痴人相似。……心如顽石头,都无缝罅,一切法透汝心不入,兀然无着.如此始有少分相应。

“腾腾”“如痴”等,都是讲禅定,通过方便法门而证得悟解。希运还说: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 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法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此本源清净心,常日圆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识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复,所以不睹见精明本体。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如大日轮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更无障碍。……然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莫于见闻觉知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上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道场。

由上可见,希运以“性在作用”为原则,教导学人要从自己的生命现象去悟入。

四、本寂

禅宗五宗之曹洞宗,创始人为洞山良价及其弟子曹山本寂。在禅宗五宗中,有的数代即法系不明,只有曹洞宗和临济宗传承发展到近现代,有“临天下,曹一角”的说法。曹洞宗最为兴盛。良价是浙江人。这里主要讲本寂。

(一）本寂的生平著述

本寂本姓黄,又称曹山本寂,唐代莆田人。生于唐文宗开成五年(８４０), 卒于唐僖宗广明元年(８８０)。他的家乡儒学盛行,“号小稷下”。他少慕儒学,“素修举业之优”。但是他在１９岁时,由儒入佛,到福州云名山出家, 后又到江西高安拜佛教禅宗大师洞山良价为师,成为上首弟子,得其秘授«宝镜三昧»。在２５岁时,他到抚州吉水传法。他崇奉曾在广东韶州曹溪传法的禅宗创始人慧能的禅学,和其老师洞山良价共创曹洞宗,是佛教禅宗五大宗派之一。在五代以后,禅宗五派中只有曹洞宗、临济宗等两派盛行,以至于今。他融合佛教各宗派,所创曹洞宗成为中国古代佛教的主流。

本寂的著作有«解释洞山五位显诀»«抚州曹山本寂禅师语录»«寒山子诗注»等。此外,还可参考«宋高僧传»卷一三、«景德传灯录»卷一七、«人天眼目»卷三、«福建通志•高僧传»等。

(二）本寂的君臣正偏论

良价、本寂用君臣正偏来概括其禅学,他们认为“君为正位,臣为偏位”。君臣原是中国古代社会的政治伦理观念,他们将其作为哲学范畴,用来说明本体和现象的关系,即“正位即属空界,本来无物;偏位即属色界,有万形象”。这就是说,空无之理是世界万物的本体,所以被称为君、正位,正如君子支配臣下一样。世界上的事事物物都是由空无的本体产生的,所以被称为臣、偏位。本体和现象如同君臣道合。本寂述说:

正中偏者,背理兢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带者,冥应众缘,不堕(随)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故曰虚玄大道无著真宗。……此吾法之宗要也。因作偈曰:学者先须识自宗,莫将真际杂顽空。妙明体尽知伤触,力在逢缘不借中。出语直叫烧不着,潜行须与古人同。无身有事超歧路,无事终身落始终。

这就是说,偏于理则“舍事”,偏于事则“背理”,只有“兼带”才能理事圆融,空有不无,达到成佛的最高境界。君臣正偏之禅学是曹洞宗的核心。

本寂认为“五位君臣”,前两位为“定性”,表明第一是“本体”,是主体;第二是现象,是从属的.后三位讲相互关系,而第三、四位,都有所“偏”,或“偏”于“理”,或“偏”于“事”。偏于理,则“废事”,有“将真际当顽空”的危险;偏于事,则“昧理”,有以“无”为“有”、以“假”当“真”的危险。只有第五位的“兼中到”(“兼带”)能使“君臣会”,是“空有不二”“理事圆融”的最高境界。

他们说:

正中偏者,体起用也;偏中正者,用归体也。兼中至,体、用并至也;兼中到,体、用俱泯也。

这是讲体用,就是本未,用以论证真如本体的虚构性。他又述道:

正中偏,乃垂慈接物,即主中宾,第一句夺人也。偏中正,有照有用,即宾中主,第二句夺境也。正中来,乃奇特受用,即主中主,第三句人、境俱夺也.兼中至,乃非有非无,即宾中宾.第四句人、境俱不夺也.兼中到,出格自在。离四句,绝百非,妙尽本无之妙也。

曹洞宗的“四宾主,不同于临济宗(四宾主)。主中宾,体中用也;宾中主,用中体也。宾中宾,用中用,头上安头也;主中主,物我双忘,人、法俱泯,不涉正、偏位也”。

这就是说,临济宗是就师徒关系上讲“宾”“主”,而曹洞宗则是从“体”“用”关系上讲“宾”“主”。其实,基本上是一样的。

本寂用儒家的君臣关系来论证佛教的世界观,使印度式佛教中国化,成为中国上层建筑的重要部分。因此,在禅宗对佛教的革新过程中,本寂是起了一定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