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山 有 座 桥

萧诚贵

东山博物馆

踏着夏日的阳光，登上号称“东海明珠”的东山岛，海风拂面，心情顿时清爽无比。

“走，我带你们看一座最古老的桥。”热情的林馆长亲自驾车，带领我们直奔东山县博物馆。博物馆座落在著名的铜陵镇风动石景区，这里有名闻遐迩的风动石，有威武肃穆的关帝祖庙，有抗清名臣黄道周纪念馆，还有“钓鳌石”“一线天”等众多奇石胜景。

“桥在哪儿？”我不禁疑从中来，这样怪石嶙峋的山头，哪来的古桥？

东山博物馆展厅

“不要急，马上就看到了。”林馆长笑了笑，带着我们走进“闽台史前文化关系陈列室”。这是一间不大的陈列室，他指着琳琅满目的展品说，这些都是距今8500年前的化石，有巨大的诺氏古菱齿象臼齿、有磨光的轴鹿左角，有大帽山贝丘陶器残片、内锥、石锛，有普氏野马右趾骨，还有“东山人肱骨”“清流人牙齿”。每一件展品都散发着古老庄严的气息，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从远古飘荡而来的声响，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

站在“史前时代闽台通道东山陆桥卫星示意图”前，林馆长指着“东山陆桥”演示模型，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最古老的闽台通道，这条蓝色线段就是从东山岛到台湾岛的东山陆桥。”

据了解，“东山陆桥”是1981年由福建师范大学林观得教授在美国世界海平面学术研讨会上首次提出。它西起福建东山岛，向东延伸至台湾南部浅滩，经澎湖列岛后至台南，东西长度近200公里，包括台湾、南澎湖、北澎湖和台西4条浅滩带，平均水深约40米，最浅处仅10米。

之所以称之为陆桥，是因为这条图上标为蓝色的浅滩曾经在过去某个时期出露海面，成为连接大陆与台湾的“桥梁”。海洋地质资料显示：浅滩的形成属于更新世不同时期的陆相堆积物组成，成为略高于海峡底部的台地。近180万年以来，海平面下降超过40米时至少有7次，由此推断“东山陆桥”至少显露陆地7次。之后随着全新世的到来，气候渐暖，海平面回升，“东山陆桥”在距今约8500年前才最终被淹没于海底。

如今，“东山陆桥”已成为考证大陆与台湾海峡远古文明的一条重要通道。

林馆长告诉我，在东山岛渔民中，世世代代流传着收埋“海兄弟”的古老习俗。渔民们在出海捕鱼时，经常会打捞到一些哺乳动物乃至人类骨骼的化石，他们恭敬地称之为“海兄弟”，用红绸包裹带回岸上，敛于陶瓮之中。东山人专门为“海兄弟”建造了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庙宇，门楣上披挂着红绸，上书“瓮公”“瓮妈”“万福宫”等。这样的庙宇遍布每一个村庄，且大多与渔民比邻而居，纯朴的东山人以经年不绝的香火供奉着“海兄弟”。每一次，讨海归来的渔民捧着装有“海兄弟”的陶瓮，点燃三柱清香，斟满三杯酒，磕头跪拜，虔诚地说：“海兄弟，别再漂泊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馆长说，收埋“海兄弟”的习俗古已有之，沿袭至今。这里的渔民认为，每一根打捞上来的骨殖都是一个灵魂的附体，不可随意丢弃，即便历经大风大浪，也要把他们带回家，让飘泊的灵魂得以安息。

这是一个古朴厚重的民间习俗，更是一种人性光辉的闪耀。

东山人的宽容与博爱终于得到了回报。1987年春，东山县博物馆工作人员在一批“海兄弟”遗骨化石中，发现一件长57.9毫米的古人类肱骨残断化石，经考古专家论证，鉴定为距今1万年前的史前时期晚期智人，并命名为“东山人”，这一伟大发现把福建文明史向前推进了3000多年。

迄今为止，闽台地区发现的人类化石先后有台湾的“左镇人”、福建的“东山人”“清流人”“甘棠人”“海峡人”，经鉴定同属我国晚期智人。海峡两岸学者认为，在旧石器时代晚期，“东山陆桥”的形成将台湾与大陆连成一体，台湾的早期哺乳动物、早期先民及其文化，均来源于我国华南、华北地区，它们东迁入台的主要通道便是“东山陆桥”。

博物馆的每一件展品都铺陈着久远的时光印记。在两件名为“磨光的鹿角”展品上，能看到明显的刻划痕迹，整齐平滑的跳刀痕，在梅花鹿左角上画出一排排起伏的波浪纹。林馆长告诉我，这是“东山陆桥”发现最原始的艺术品，可与周口店山顶洞发现的鹿角遗物相媲美。

可以想像的是，在简陋的条件下，远古的“东山人”把粗糙不堪的两件鹿角修饰得如此精美并非易事，从刮光到磨光的鹿角加工手艺，即便在今天看来也堪称绝妙。如此精美的图案，究竟有何用途，是酋长手中的指挥棒，还是猎手业余的消遣？“东山人”与遥远的周口店山顶洞人有何联系，为什么会有同样的刻划痕迹？

据初步统计，目前从东山“瓮公”“瓮妈”“万福宫”等处收集的哺乳动物化石有3000多件，包括诺氏古菱齿象、亚洲象、普氏野马、梅氏四不像鹿、水鹿、杨氏水牛、猛犸象等，这些化石反映了更新世晚期至全新世早期，台湾海峡与大陆曾经联为一体，森林茂盛，水草肥美，生活着数量惊人的哺乳动物，而先人们早在万年前就通过“东山陆桥”往来海峡两岸。

东山博物馆更新世晚期展品

这种想法在一位老人那里得到了证实。林馆长带着我们拜访了东山县博物馆原馆长、“东山陆桥”研究学者陈立群。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显得精神矍铄，眼里闪烁出智慧的光芒。谈起“东山陆桥”，他的话头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就像一位孩童向伙伴们亮晒自己的玩具，恨不能把最珍爱的玩具立刻与小伙伴分享。他的书房摆满了各类考古学、地理学书籍，老人从中抽出一本《海峡陆桥史前考古》，郑重地递给我说：“这是我写的一本书，你可以参考一下。”我如获至宝，请老人签名留念。这本关于“东山陆桥”的学术专著，凝聚了作者毕生的研究心血。2009年，“东山陆桥”项目入选“中国地理30项百年大发现”。

东山博物馆展品

老人告诉我们，东山岛是一块古老的土地，这里既是“东山陆桥”的桥头堡，也是中原文化向台湾和海外传播的“中转站”，是“南岛语族”的起源地之一。学术界普遍认为，“南岛语族”的祖先源于中国东南沿海，他们在远古时代，乘坐竹筏，借助季风和洋流，先到了台湾，约在6000年前从台湾出发，向太平洋诸岛屿传播扩散。闽台两岸至今仍流传“沉东京，浮福建”的神奇传说，据说渔民在天气晴朗时下水作业，依然可以在海底见到传说中繁华的“东京”古帝城遗址——远古时期大陆通往台湾的旧城遗址。如此种种，为史前时期“东山陆桥”学说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在与陈立群老先生的交谈中，我们得知他曾经多次到台湾参加有关“东山陆桥”的学术活动。

“什么时候能与台湾的自由自在往来就好了，本来就是一家人啊。”老人目光穿过深邃的天空，久久地凝望着远方，眼中满含着希冀与期待。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