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0 17:3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何 英



在铜砵村  听历史诉说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在省城生活50年,听说过无数以故事或事件命名的村庄,也看过无数的老榕树,都无法与在东山铜砵村看到的老榕树带给我的心灵震撼相比。

轻轻地剥开那缠绕在铜砵村民心灵深处的心茧,记忆的闸门洞开,祖祖辈辈给他们烙下的印记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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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寡妇村展览馆文献

铜砵村位于东山岛东北隅,东邻铜陵、西连马銮,北与城按接壤,南濒那碧波万顷的台湾海峡。天气晴朗时极目眺望,在朦胧之中,似乎就能让人读懂村民对岸那一边亲人的心路。

这是一个古老的村落。相传村名的由来有两种说法。

一说明朝初年,由诏安的谢、黄两姓表兄弟一路向东寻找迁基福地。落脚时,两姓表兄互相谦让,最后商定黄氏择东南方向安家,谢氏择西南方位落户。其间,正好有一座小山,远眺状如倒扣的体头,故取“固若金汤”之意称为铜砵村。

一说黄氏祖上生了21个儿子,因战乱四处逃生,临行前老父把一个铜砵砸成21块分给他们外出寻找开基福地,自己留下体蒂,作为今后家族子孙认亲的凭据,其中一支就落脚这里,世代繁衍。子孙为纪念先祖,故取名为“铜砵村”。

历史是一面镜子,历史也是最好的教科书。村中年长者说,天地造化,似乎历史注定了铜砵村与海的那一边“因兵而牵”结下的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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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寡妇村展览馆外景

史料记载: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四月,郑成功挥师东征时,铜砵村有40多位男子随军。台湾光复后,他们大都留居宝岛并约定:子孙后代按“鸿基初启、玉树芳辉、世昭明德、奕叶崇隆”16字排序取名,以示自己的根同为铜砵宗亲。从此,海的那一边的乡亲们数百年间,每年春秋都结伴返乡参加铜砵老家的祭祖盛典。

然而,历史突然间凝固了数十年。

那是1950年5月10日凌晨2点,国民党军败退之际,从铜砵村强行掳走壮丁147人,占当时铜砵村中青壮年男性的99%!年龄最大者55岁,最小者仅17,已婚者有91人。而当时铜砵全村只有298户。1334人!

                                    守望与思念

图片.png003.png从此,铜砵村被人们称为“寡妇村”。

我采访的第一站是寡妇村展览馆。步入展览馆,那一张张历史图片及一件件历史物件,都震撼我的心灵。

历史在诉说,刘阿垛早年丧夫,含辛茹苦把4个儿子养大成人。谁知就在那个晚上被讹走3个。那个幸运没有被抓的,正好外出未回。当3个儿子被押到海边时,大儿子要她找个碗给他们,好在船上喝水。刘阿垛一路小跑回家去取。可是,当她跟躺躺跑来到海边时,儿子们早已被押上了兵船,驶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历史不会忘记,那年那月的那一天,吴三成在盐场值夜班,突然间来了一伙持刀弄枪的匪兵强行把他抓走,当时他才25岁。从此,撇下了青春妙龄的妻子潘多治、年迈的老母和一个年幼的养女。从此,潘多治起早摸黑,含辛茹苦地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一心等待着他回乡。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团圆,历史把吴三成掩埋在了海的那一边。

历史记载着那年那月的那天,正在外地读大学的黄拱成回乡度假。睡梦中,匪兵闯进家门,他被抓走了。留下妻子林美桃和刚出生的儿子,苦苦等待着他回来。幸运的是,他终于迎来了“那边当局”开放老兵返乡探亲,得以回乡定居与妻儿团聚。

那年那月的那天凌晨,那个家中三个男性全被俘走的女人,亲眼看到丈夫被捆绑,儿子被强拖,最小的才十七……

那天,遭此劫的铜砵村,爹喊妈哭崽呼唤,震天撼地苦熬黎明,三日不见炊烟。之后东家拿着一个碗,西家举着一个杯,黄家的母亲怀抱一只鞋,还有儿子身上那件拉扯中被撕破的半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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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寡妇村展览馆展示厅

从此,亲人隔海相望,天地各方。黄家母亲天天哭啊喊啊,哭瞎了眼,喊哑了声,慢慢地倒下在老榕树下,双手紧紧地抱着老榕树的一条根。乡亲们说,阿婆化作了老榕树冠顶部最高的那片叶,天天盼着海那边的儿子归来。

还有通往大海的后宅路口那棵老榕树,当地人称它为“榕公”。

这棵老榕树下并没有设祭坛,甚至连一炷祭祀的香梗都不见,却是在那年那月那天之后,铜砵村民必到祭拜、祈祷的地方。他们相信,在这棵老榕树下祈祷,海那一边亲人就一定能平安、早日返乡!

这棵树,也成为从海的那一边返乡寻找亲人的指路灯。听说,那天被掳走的黄韵奇,40多年后回乡找不到家,来到这棵老榕树下,依这棵树高大的树冠,才找到了少时的老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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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寡妇村展览馆姓名墙

在铜砵村的一座农家小院,有一口看上去被废弃、实则仍然在供水的小古井,见证了那年那月的那天,这座小院里的同一个家族10个堂兄弟被掳走9个,那个没有被抓的“幸运儿”,是去了偏僻山坳里的亲戚家帮工未回。40年后,9人中只有4人返乡。

历史告诉我们,那年那月的那天凌晨,被强行拖出家门的男人们,全部集中在村中的黄氏宗祠,几个时辰后,在海的那一边成了“兵”。

海的那一边,“壮丁们”也对家乡朝思暮想,有杨阿为的诗为证:为谁辛苦为谁忙,赢得两鬓发似霜。理想人生他去也,何期又复寄银铛。万里温情寄依人,沧桑悲泪沾满襟。清梦难解日久恨,辗转后忆友情深。

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寡妇村”的147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都被扣了“敌伪家属”的帽子。幸好时任工委组织部部长的谷文昌同志郑重地提出建议,把“敌伪家属”改成“兵灾家属”,政治上不歧视、经济上平等对待,才让这些苦难的家庭有了尊严。

“寡妇村”、老榕、古井及宗祠,见证着海峡两岸的悲欢离合,见证着海峡两岸同根同祖同缘的血肉亲情,见证着海峡两岸早日和平统一的期盼。

今天,假如你来到“寡妇村”,风会告诉你,雨会告诉你,蓝天白云会告诉你,老榕树、古井和黄氏宗祠会告诉你,两岸亲人平安幸福、华夏子孙骨肉团圆是所有人的心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