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台同根”歌仔戏

黄锦萍

2024 年 11 月 12 日，秋风裹着茉莉花香漫进福州闽剧院剧场。这是第九届福建艺术节暨第二十九届福建省戏剧会演的第39场演出。当舞台灯光在戏幕上晕染出一轮朦胧的圆月，龙海区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的参赛剧目《月里寻夫》精彩亮相。丝竹声起，主演林素兰水袖翻卷间，月里的故事便从四百年前的安溪茶乡漫溢开来。茶筐压弯了少女的腰，竹篱茅舍里失明的婆婆摸索着她的手，春去秋来的茶山上，她晾晒的茶青在竹匾里发酵，却始终等不来海那边的归舟——鼓板轻敲，唱腔如泣如诉。月里在戏台上踩着云步，指尖掠过虚拟的船舷，仿佛真的触到了台湾海峡的风浪。六载春秋，她用青春熬煮着思念，把每一片新茶的舒展都看成是丈夫归来的讯息，直到婆婆冰凉的手在她掌心垂下，直到偷渡的木船把她送上海对岸，却只见红烛摇曳下，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正为另一个女子描眉梳妆——悲剧在结局处凝滞，抖落一地的苍凉，留下无尽的悲伤。

《月里寻夫》表演现场

在第二十九届福建省戏剧会演大比拼中，龙海区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精心创排《月里寻夫》，龙海区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主任及主演林素兰荣获表演奖二等奖。半年之后，我到龙海采风，就想着一定要去走访一下龙海区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看看海峡两岸共同孕育的歌仔戏（芗剧）在龙海得到怎样的传承与发展。

追根溯源。时光倒流到 1928 年农历三月，九龙江入海口的白礁慈济宫前，古榕垂须，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掠过戏台。台南县学甲乡的进香队伍带来了台湾歌仔戏班“三乐轩”，竹板一响。七字调破空而起，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这是歌仔戏百年回流的肇始，也是龙海与台湾跨越海峡的文化脐带的第一次亮相。

《月里寻夫》群戏表演场面

歌仔戏基因早在明末清初便已在漳州锦歌中孕育。那些月白风清的夜晚，传唱于九龙江畔的《陈三五娘》《长工歌》，随着闽南移民的脚步漂洋过海，在台湾宜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清代中叶，宜兰农民将锦歌与车鼓弄、采茶调融合，创造出“歌仔阵”，后又吸收四平戏、白字戏元素，最终在 19 世纪末形成完整的歌仔戏体系。

我们不会忘记，1938年的浮宫丹宅村，邵江海坐在晒谷场上，将锦歌的“五空仔”与京剧的锣鼓点反复捶打。这位被称为“歌仔戏梅兰芳”的艺人，在日寇侵占台湾的动荡岁月里，创造出“改良戏”，用闽南语唱出《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让流离失所的民众在乡音中找到慰藉。他改良的“杂碎调”如泣如诉，至今仍是龙海歌仔戏的灵魂唱腔。

歌仔戏（芗剧）掠影

在海峡对岸的台湾，歌仔戏同样在时代浪潮中跌宕。1945年光复后，台湾歌仔戏迎来黄金时代，全岛近500个戏班竞演，廖琼枝的“苦旦”唱腔风靡一时。而在大陆，歌仔戏因流行于芗江流域，正式定名为芗剧，与台湾歌仔戏形成“同根双生”的独特文化景观。

听龙海芗剧团老团长林国辉讲歌仔戏的前世今生，能看出他骨子里对歌仔戏的热爱。中心主任林素兰带我参观资料库，林林总总的资料中，仍保存着20世纪50年代录制的《周成过台湾》唱片。当年，这些唱片通过海峡之声广播电台传到台湾，让无数台胞在“思乡调”中泪湿衣襟。林素兰说：“我们的《吕蒙正》在台湾播出时，高雄有位老兵连续三天守在收音机旁，他说这是母亲生前最爱唱的戏。”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歌仔戏成为维系两岸情感的文化密码。

时光的潮水漫过海峡时，总在东西岸留下相似的贝壳。无论20世纪20年代初的海峡东岸，还是 20世纪30年代初的海峡西岸，红砖墙与骑楼的阴影里，都浮动着同样的乡音，那是闽南白话在晨雾里打湿的蛎壳，是锦歌调在茶灶上蒸腾的白烟，是歌仔戏的水袖拂过两岸戏台时，抖落的同一片月光。那些被海风揉碎又重组的曲调里，安溪的采茶调顺着乌龙茶的竹篓漂洋过海，漳州的锦歌在鹿港的庙会里落地生根。歌仔戏的唱腔像母亲厨房里的杂菜面，把锦歌的绵长当作汤底，将车鼓戏的俏皮揉进面身，再撒上京剧的水袖、南音的琵琶碎末，在两岸百姓的灶台边咕嘟作响。你听那锣鼓声，台北的戏班敲着和龙海相同的板眼，高雄的旦角甩着与漳州一样的云手，连戏服上的刺桐花与凤凰木，都在海峡的波光里开成了并蒂。歌仔戏就像一株跨海而生的红桧，根须在龙海的戏腔里盘结，枝叶在台南的歌仔册里舒展，相同的乡音穿过八十年光阴，在海峡的潮声里汇合成一支完整的曲调。原来，有些故事早已在闽南的红土与台湾的蔗田里埋下了相同的种子，同一条根脉在时光里舒展，终于让歌仔戏的繁花，开满了海峡两岸共同的春天。

春天给歌仔戏带来无限希望。2017年，林素兰接任中心副主任后，推动了一系列创新举措。她开设“戏曲进校园”课程，在龙海一中的课堂上，教学生用闽南话演绎《花木兰》，让传统剧目插上现代传播的翅膀；2024 年参加了“情系非遗承古韵，筑梦燕园启今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非遗）走进北京大学专场活动”；参加了驻菲律宾使馆在马尼拉举办的“花样漳州·传奇月港——闽南文化走进中菲人文之驿”等活动。林素兰说，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而是需要更贴近他们的表达方式。

在龙海石码后港老街，斑驳的砖墙、古井、瓷雕、屏风，年代虽已久远，却蕴含着淳朴而深厚的闽南文化。这里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石码戏馆，一桌一椅一盏茶，全是老街记忆，来这里看戏的除了老街居民，更多的是南来北往的游客。这里最受欢迎的演出当属歌仔戏，它是龙海的文化符号。歌仔戏的文化基因代代传承，路上虽然充满着挑战，但龙海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不断在守正中创新。闽南语音乐剧《吃甜甜·惜妮妮》就是一种突破性的尝试。该音乐剧取材于龙海白水贡糖。贡糖始创于清乾隆年间，因长期作为贡品敬献朝廷而闻名，如今畅销于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享誉海内外，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这部原创音乐剧运用闽南方言的特质声腔和音乐，与独特的闽南婚俗完美交融，将古代传统之美成功转化为现代时尚，表达了人们对过上甜美生活的感恩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演出大受年轻人欢迎。

从白礁慈济宫的野台到福州大剧院的舞台，从邵江海的改良戏到林素兰的创新实践，龙海歌仔戏始终在两岸文化的交融中生长。它是九龙江的浪，是阿里山的云，是闽南人血脉里的韵律。当林素兰带着年轻演员在古戏台前练习“哭调”时，海风送来百年前的回响，那是两岸共同的心跳，在时光深处经久不息。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