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年（1885）鹿港锦森兴的尾牙

李豫闽

      一、做尾牙，赶鹿港的早市

时隔多年，大牙仔似乎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天清晨鹿港潮湿而新鲜的海雾，伴随着从脖领衣袖侵入体内的铁一般寒冷，灰蓝色的海雾，若浓若淡包裹住他。

农历十二月十六这一天是大日子，闽南地区管这天叫“做尾牙”或者“尾牙节”。今年师父办尾牙，是福首（做头），前两日已经吩咐过今儿个要早起，但大牙仔没想到，早起是这么艰难。鸡都没打鸣，师娘将暖烘烘的被子掀开，拽起他，又把棉衫塞他怀里。“你这个死孩子，这么不经事”，大牙仔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离开房，耳畔还萦绕着师娘的抱怨声。

彭本真天生爱笑，每当笑起来时两颗门牙特别明显，于是从小就被称为“大牙仔”。其实他还是个娃，周岁不足十三。他七岁那年离开福建永春老家，被十五岁表哥带着，漂洋过海，到浅浅海峡的另一头——台湾，拜永春老乡木生师傅（本名施瑞仁，鹿港锦森兴小木花匠团“街尾”派大师傅）为师，学手艺讨生活。小学徒的光景自是艰苦，既要当师父的跟班，帮师父洒扫整理，磨砺工具，还要听差遣，处理师父的琐碎杂务。大牙仔觉得这些都不是事儿，因为师父早年也是这样过来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他偶尔也有烦恼，他不喜欢师娘翠花婶经常使唤他，又是倒马桶，又是买菜做饭的，这些事婆婆妈妈，耽搁他学手艺的工夫。

大牙仔到鹿港已有五年，适应了当地的水土。鹿港属于彰化县，与老家永春相比，地方倒不大，区别在于它是平原，除了八卦山，四周再无高山。鹿港靠海，商铺多，海鲜多，人也多，每到渔船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牙仔跟师兄阿光，最喜欢去凑热闹看奇形怪状的鱼和虾。但也有难熬时候，这儿海边，海风酷烈，平日躲在砖石堆砌的住宅内，尚可忍耐，然而跟师父们在工地施作，风吹雨淋、饥肠辘辘时的确难熬，如舟漂浮于海，分外无力。尚处在黑暗迷糊中的他，仿佛听到有人唤他“大牙仔……大牙仔”，呼喊从后边来，辨出同门师兄阿光的声音。他等到阿光的脚步，然后一起转到屋后，将板车装上，拖着朝菜市走去。师娘交代，今天要采买的东西多，得去大市场。

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三镇交界的大菜市。这个菜场喧闹无比，人山人海。市场外车水马龙，商贩们正在卸载食品，牛羊鸡鸭，鱼虾贝类，瓜果菜蔬，以及油盐酱醋糕点干货一类；进到里面马灯高悬，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驱赶走大牙仔身上的寒意。师娘让阿光留在路边看车等待，带着大牙仔一头扎进菜摊，师娘一再回头叮嘱大牙仔要跟紧，别走散了，同时不忘问他要买些什么。大牙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昨儿听大厨师施福叮嘱，他用毛笔书写了规规整整的采购清单。大牙仔读过两年村里的私塾，读读写写会一些，因此，在一众师兄弟中，他颇得师父的偏爱。

天未全放亮，师娘、大牙仔和阿光就回程了。阿光在前面拖车，大牙仔和师娘跟在车后，整车的猪肉、鸡、鸭、鱼货等和各种蔬菜，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大牙仔很自豪地大声吆喝：“阿光，你慢一点！”师娘迈着小碎步，脸上泛着红光。快到家时，师娘说，东西不往家里送，直接拖到施氏宗祠。他们知道，今次尾牙与以往有很大的差别。在宗祠“办桌”不仅场地宽敞，关键是规格高、场面大。阿光和大牙仔忙着卸货时，在家的师父早起床了，估摸他们已采买回来，正在宗祠忙碌，继续专心致志在庭院里打拳。五祖拳在闽南地区流传甚广，先民们把它也带到台湾，发扬光大。木生师父今天打拳更具精气神，虎虎生风，泥地被他跺脚顿挫竟凹陷下去。大牙仔平日就喜欢看师父打拳，一直央求师父教，师父只是笑，并不答应。这会儿卸了货，回到家正遇上师父打拳，一个劲在旁鼓掌，“好！漂亮！”正嚷嚷，师娘翠花婶端着一碗粥过来，骂道：“马屁精，还不给你师父泡茶去。”大牙仔向翠花婶扮了一个鬼脸，转身跑开。

待大牙仔抱着师父的紫砂壶过来时，师父、二师父佑福、师娘、施福四人正坐下准备商议。年末照例都要安排尾牙宴，大牙仔经历过好多次。不过，这次办尾牙师父是东家，作为主人，师父师娘特别上心，烹饪交给村里大厨施福，他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流水席厨师，祭祀供品由师娘和二师父商定，菜单则是施福所拟。木生师父对此番做尾牙极为重视，为此还请客邀大家一起商量，礼聘当地一位教书先生工工整整恭撰请帖，由二师父一一面呈各大帮头。这种规格礼仪让大牙仔开眼，也让他陡然觉得长大，似乎成年人的世界微微向他开启。

师父喜欢大牙仔给他泡茶，大牙仔抓取一小撮洞顶乌龙茶，用刚刚烧开的头道沸水“高冲低斟”恰到好处。师父经常夸赞他：“这鬼头，麻利。”这会儿师父美美地啜一口热茶，更来精神头，他与二师父又复核一次晚上各桌座位顺序，叮嘱着将“会旗”、行会开支表格、供品、纸钱、香烛一应备齐，大家伙儿方才各自散去。

    二、尾牙祭，祭拜土地公、祭拜先祖

光绪十一年（1885）十二月十六日，这是鹿港锦森兴同业公会的大日子，这天的聚会，即众多匠师在台湾一年来各地劳作的歇息、休整和补给，也是各帮头交流经验、切磋技艺的机会，重要的是通过举办仪式，提醒大家，业界先祖定下的规矩需要永续传承。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作为此次尾牙的东家，施瑞仁永远记得他拜师学艺时，师父的警句：心诚则灵，情真则明。从业数十年，无论是跟随师父早期在中部施作庙宇，还是在南部与人对场竞技，再到后来自己独立创业，带徒承揽工程，他都秉承“正心、诚意、认真”的态度对待每一个项目，小到花板窗棂，大到梁枋藻井的雕刻，逐渐在行业中争得一份独属自己的名声。此番，经掷筊赢得尾牙东家席位（闽南亦称斋礁礁主，主持在祠堂祭祀祖先，或在寺庙祭祀神明的主事者），木生非常看重此次尾牙的仪式。因为他比周边的匠师更明白，各地社会经济发展促进民间信仰的习俗回归，给木雕行业带来了更宽阔的前景，但是也造成贪利忘义、恶性竞争事件频发，行风日下的趋势。私下与几位帮头闲聊时，聊起新近发生的恶性竞标、师徒反目等，大家对此类趋名逐利、礼崩乐坏的现象嗤之以鼻。木生师父决定隆重地举办一次尾牙，重整行业行风。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定如水，尾牙祭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祭祀，更是锦森兴所有匠师共同的尾牙祭。对着镜子，木生看到自己身着黑色绸缎棉袄和长袍，俨然一介书生。他转身出门朝着施氏宗祠走去。

鹿港施氏宗祠始建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迄今正好两百年，这座两进闽南大宅由早期泉籍施姓先辈募款建成，乾隆年间由永春籍商人施世简捐资重建，现有施氏宗祠即乾隆年间修建后的模样。进门后为一天井，两侧回廊，穿过天井便是大殿，中堂上方悬挂着“孝思堂”三个大字，由彰化知县施世榜所题。清初文人所题榜书，崇尚笔法纯正，施世榜所题写如晦翁再世、气势撼人，举目望去，崇敬之感油然而生。匾额下方是一幅当地名家绘制的施氏先祖像，施氏先祖与夫人被绘制成身着官服的样子，其下所有子嗣也都身着官服。这种格套，显然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讲的“学而优则仕”“福荫庇护子孙”的思想。

木生师父来到施氏宗祠的时候，大殿里桌椅板凳、供品香烛已经摆好，二师父佑福正在指挥阿光和大牙仔等伙计干活，施福正在案上和灶台忙碌，边使唤徒弟烧火、接水。看到师父到来，大牙仔立马上前，说：“师父，我已经帮您把茶壶带过来了，您坐下先喝茶。”木生师父见大牙仔为他泡茶，连忙说道：“去家里把上回从永春老家买的佛手茶取来，今天这个日子，让众师傅品尝一下家乡的味道。”大牙仔转身，飞奔至家里，问师娘取佛手茶。师娘从橱柜拿出一个锡罐交给大牙仔，说：“拿好，别摔着。”转眼大牙仔已来到大殿，在大八仙桌左右两侧盖碗里各抓一撮佛手茶叶，然后在沿两侧座位茶几上的盖碗全都放入茶叶，数过一遍，正好十六位。

大约下午四点，锦森兴各班头陆续来到施氏宗祠。木生师父与施氏宗祠主事施长青、二师父佑福等人来门口迎客，只见各位师傅着装讲究、打扮得体地携徒弟前来聚会。阿光和大牙仔等小伙计们给各位帮头及随从引路。许是许久未曾谋面的缘故，众匠师见面都作揖施礼十分亲切，或站或坐问候闲聊，阿光和大牙仔忙着给各匠师倒水沏茶。刚喝一口，李墙师傅就嚷嚷：“木生兄大出手，今天拿出上好佛手茶犒赏各位！”施振年、施振煌兄弟也附和道：“多年没喝到这么好的茶！木生今年赚大钱了！”木生师父见状回应：“都靠各帮头提携，要说咱们干这行当，想赚大钱发大财是不可能的。要说最值得祝贺的，当属振年兄、振煌兄今年承接鹿港天后宫重修，李墙师傅承接城隍庙重修，这些才是锦森兴的成就。就为这个，该不该好好庆贺庆贺呢？”此刻，洪飞、周润达等各帮头来到大殿，陆续落座后，十五位分别来自街尾、崎雅脚、菜园顶、土地庙边、浦头的锦森兴各流派帮头都到齐了。木生师父和主事施长青坐在八仙桌两边，正面右侧是施振年、施振煌、施金水、施正川、施三福、李墙、李瓒缸，左侧是黄王、黄顶厝、洪飞、洪振、周芝春、周润达、林流，徒弟们分坐在外围各排。大牙仔和阿光没有坐在徒弟座席，因为他俩要为师傅们添茶水、递毛巾等。

时辰已至，木生师父站起身子说道：“各位师傅，今天恰逢猴年十二月十六，锦森兴在此举办尾牙，借本族施氏宗祠这块风水宝地，得祖先之庇佑，我们可以在此滋养生息，源远流长。今次聚会，为了众匠师在过去一年辛苦劳作得以歇息，促进彼此互相交流、切磋技艺，当然，行会提倡相互‘牵神’、提携，以资共同发展。按古俗，我们还要虔诚地祭拜神明保佑咱们来年风调雨顺、事业发达，尤其是祭拜我们共同的行业先祖，当年正是他们漂洋过海，来到台湾，把锦森兴的手艺传到台湾，开枝散叶，光大门楣，才有锦森兴今天的规模和成就。为此，我们要敬重神明、敬重先祖、敬重行业、敬重师长，做一个诚心、正心之人！这样我们的路才能走得正，走得远！”掌声四起，师父这番话听得大牙仔热泪盈眶，他从来没有听过师父讲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或者说，他第一次听师父在这么大的场面发表演讲，印象中的师父严厉、严肃，平时话不多，意简言赅，不怒自威。大牙仔虽读过私塾，会识字，但他的知识储备更多来自跟着师父干活的耳闻目染，师父为人做事方式，他在二师父佑福对木雕题材中“文戏”“武戏”的解读中有了更深的认知，混沌中有了几分明晰的判断，对生活、活计隐约地感受到坚守的重要，对师父他是彻底的崇拜，丝毫没有怀疑的崇拜，崇拜他那般遇事不慌的淡定和为人做事的原则坚持。大牙仔几乎挑不出师父一丁点的瑕疵。比如：他从不赌钱、抽大烟，也不嫖娼，这般洁身自好在当地工匠师傅中是罕见的。

自嘉庆朝以来，台湾各地人口骤增，源自大陆向台湾的人口迁徙，经贸发达带动了各行业发展。平心说，这些年，台湾各行业匠师由于工程量增大，收入大大地增加，许多人也沾染上恶习，反映出移民社会的特点。木生师父的良好品行，源自他清高的性格和爱读书的习惯。大牙仔未曾从师娘那听过师父从小受教育的情况，只听师娘说过：“你师父如果不做木雕，也能成才！”正想着，听到师父说：“时辰已至，祭拜土地公！”

只见众帮头纷纷站起，在木生师父和施长青主事的引领下，走到天井处，天井中摆着大案，案桌前有个大香炉，香炉后依次摆放半生熟三牲（猪头、全鸡、全鸭），一坛大米、四碗素菜、三杯酒，木生师父走上前去，点上三支篾香，随后众人每人点上三支香，随着木生师父念道：“土地公祖、土地公婆，今日十二月十六，备这些给你们食用，土地公祖、土地公婆保佑我们来年风调雨顺、出入平安！保佑大家身体健康、财源广进！”依次将篾香插入香炉，众人随后入座。歇息片刻后，迎接庄严时刻的到来。

木生师父站起来，挺起胸脯大声吆喝：“祭旗！”

二师父佑福身着白色锦缎外套，腰间夹着蓝色腰带，从厢房里高擎一面白色绸缎大旗出来，这面旗帜平日并不示人，都是折好放置在樟木箱内。众人举目望去，一根横杆下悬挂着这面旗帜，上端写着“鹿港小木花匠团锦森兴”字样，创会先祖“街尾”施光貌、“崎雅脚”李克鸠的名字列在最上方，依次往下各代帮头姓名，直至第八代帮头，出现了施瑞仁、施振年等施姓匠师及李墙、李瓒缸等李姓匠师，黄姓、洪姓、林姓等匠师名字。当佑福将锦森兴旗帜摆放妥当后，众人随木生师父手执篾香跪在地上一同念道：“鹿港小木花匠团锦森兴先祖们，今天是猴年十二月十六日，我们在此给您诸位敬香，祈求先祖保佑锦森兴后人，弘扬行业之精神，秉承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传统，将锦森兴的手艺世代相承、生生不息。”敬香完毕，木生师父宣布：“下面进入议事程序：首先请洪飞执事通报行会一年经费开支情况。”洪飞上前，从兜里掏出稿子，将工会一年来的收支情况做详尽通报。“接下来，请施振年执事通报一年来锦森兴取得的成就。”如前所述，施振年执事通报了城隍庙和鹿港天后宫重修工程，李墙师傅团队和施振年团队承担城隍庙和天后宫重修的施作情况，强调了重要工程的重修并不是改头换面、全部构件替换，而是修旧如旧，拾遗补阙。尤其介绍到在修建现场，在对局部构造的分析研究后才知道先辈在木雕制作上的创新创造、精益求精做得多好，给我们晚辈许多启发。听到这些，众人议论纷纷。施振年继续讲道：“我们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口说无凭。以前只听说前辈中什么人手艺精湛，只有到现场、看作品才能真正体会到技艺高超所在。当我站在脚架上看藻井的伸缩缝足足有三厘宽，因为在侧面旁人不易觉察，当你走到它下端时看到的是严丝合缝，这样的预留，可以防止一年四季气候造成的变化，这都是前辈们的经验总结啊！本人有幸参与重建天后宫，感恩先辈作品的启示！”施振年的一番话，博得众人的赞许。大牙仔听到这里，有几分恍惚，施师傅提到的天后宫，他每年都陪师娘去拜拜，去过好几回，只觉得雕得好，但不知好在哪儿。以后去，那得认真地端详，悉心考虑。

         《晚清鹿港锦森兴的拜师礼》（李豫闽画作）

众人正在对天后宫、城隍庙的藻井、吊筒议论纷纷之时，只听木生师父再次站起说道：“刚才施振年师傅通报锦森兴各帮派过去一年取得成就的同时，分享了他亲历天后宫小木作修复现场的感受，引起众匠师感同身受，这种业务探讨一会儿在聚桌时还可以继续。下面进入议事的最后一个环节——面荐徒弟，咱们按从左到右的顺序开始，黄王师傅先请！”只见黄王师傅起身：“各位师傅好！我今年新招了两位徒儿，一位是来自嘉义的黄涛，另一位是来自南投县的黄中介，两位都姓黄，但与我并不是亲戚，来！你们俩过来。跪拜众师傅！还望众位师傅认识两位晚辈，我们一起监督、栽培他们。”黄涛和黄中介两位从左侧后排一前一后走到大殿正中，面朝众师傅，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回到座位上，两人头次见识如此大场面，紧张伴随着些许的激动，脸上涨得红扑扑的。他们为了来参加今日尾牙，分别让家里给置办了统一的外套，白色的马褂配长衫。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穿着这么正规的服装，心想多亏师娘提醒得对。如果没准备服装，破衣烂衫地上去，真是丢师父的面子。大牙仔站过道，看着这些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少年被依次喊上去磕头，不免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但他倍感幸福的是，当时他的衣服是师娘给置办的，因为他都不知自己的亲娘在哪儿，眼下师娘就是亲娘……

    三、月亮升，尾牙宴家国团圆

神灵享用过人间的敬奉，它亦会营造温暖的气氛让你心安。

你看，天色渐暗，土灶上的蒸笼呼呼冒着引诱味蕾的香热甜蜜，院子里也挂满了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开始上灯了。四张大圆桌在院子摆下，其中最大张圆桌坐着15位帮头及施主事。红红的橘子、肥美的沙田柚映照了节日喜悦的表情。众师傅聚拢一桌，他们吃着瓜子点心，嘻嘻哈哈，内心实则五味杂陈。从国家来说，经历过前两年中法战争，因战争导致通货膨胀，百姓的日子紧巴巴的。不过，近年来官府颁布新政，鼓励营商，提升文教，使社会经济、民生民心都有很大改善。总的来说，这一年来大家忙于生计，或多或少都赚了钱，而且来上门联系的东家比往年多，意味着开春又得忙碌，但这是好事情。所以，帮头们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大家心里清楚，今后几年是行业发展的好时机。

阿光、大牙仔与木生号同仁聚在最靠门边的偏桌，紧挨着他们的是各帮头带来的徒弟那桌，虽然比起刚才大殿上拜师的紧张来说，徒弟们已有放松，但大多还是端正地坐着，只是用眼光瞟望着主桌上的帮头们，最多跟边上的人说两句。主桌并排的另一桌的客人来了大半，主要是鹿港的乡绅、族长、长者，中国自古是礼仪之邦、人情社会，讲老幼、讲秩序。此刻木生师父和二师父、主事在院门口迎接远程的贵客。他们是师父专门请来的客人，不参与行会祭祖和议事，专门来出席尾牙宴的。陈耀祖大师傅标志性的大嗓门先到，严格来说，他也是今天宴会的半个主人，作为漳州溪底派掌门人，一向与锦森兴关系良好，他也停在门口做接待，打躬作揖，恭迎其他木作行业公会的会长还有闽南商会的领袖。大牙仔眼尖，看到陈师傅带来的一个小姑娘，眼睛水灵，活泼泼的，穿着印染百鸟朝凤图案的夹袄，头上簪一支蝴蝶形银钗。咦，那不是陈师傅的小闺女，他的掌上明珠吗？大牙仔因替师父跑腿到陈家见过几回，就觉得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又长得俊俏，故而找机会与她搭讪，俩人倒也讲话投缘两相愉悦。姑娘叫念兰，因为她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就因病故去，陈师傅怀念妻子，就在女儿的名字里安了妻子的“兰”字。碰巧念兰也朝院子里瞅，见大牙仔跟她招手，就蝴蝶穿花一般奔跳过来，陈耀祖师傅没拦住，木生师父跟他耳语道：孩子大了，随他们去。陈耀祖看到念兰女孩子家大大咧咧坐到大牙仔身边，恍然大悟，他有意跟木生师父示好，便说道，你们家的徒弟跟你儿子似的，我有什么不放心。两人说说笑笑，拿孩子打趣，像儿女亲家一般内心欢喜。

孙总管最后才到，木生赶忙吩咐放鞭炮，石头立刻在大门口放炮仗，噼噼啪啪，煞是热闹。一是恭迎官家，二来代表尾牙宴开席。孙总管连连道歉，说是最近巡抚刘铭传搞什么新政，大力发展邮电、交通铁路事业，而且兴办新式教育，要派遣年轻人到欧美去“喝洋墨水”。他最近都在忙着考察洋务，选聘人才，故而来迟，理当自罚一杯。孙总管到，大家都站起来，他坐下，大家才坐下来。这是尾牙宴的规矩，毕竟他代表了一方的主官。这时候，酒菜必须接力上传。摆上来的酒有闽南人熟悉的家酿红曲酒，还特地准备了名贵的山西汾酒。孙总管祖籍山西，他独嗜汾酒，自罚一杯还挺乐呵，依旧例他代表官署致祝酒辞。他是饱读诗书的幕僚，讲话文绉绉，引经据典，激情洋溢，前头颇多官话套话，到后面讲台湾是中国人的宝岛，日本人、荷兰人、法国人都动歪心思企图鲸吞它，讲到动情处他也是掏心掏肺。他用高昂的声调振臂：我们作为中国人是不会答应的！在座诸君无不动情动容。大牙仔没有见过口才和文采这么好的大人物，他觉得孙总管说得鼓舞人心，就叫好起来，旁边的念兰也跟着拼命鼓掌。孙总管敬了酒，动了筷，那就开席呗。有酒有故事，还需活色生香的美食。美食美酒助兴，瞬间觥筹交错，宴席的气氛趋向高亢热烈。

带有闽南特色的美食陆续传上席面，卤煮猪脚、海鲜炒面、猪肚炖鸡、蚵仔煎是原乡的口味，怀乡之情直抵人心。荷叶香鱼大家都喜欢，平鱼、辣椒，佐以蚝油、蒜末，飘香四邻呀；蒸笼沙虾，原汁原味，松针的清香充分释放，芥末和老抽又能提劲，惹得大家垂涎欲滴。施福厨艺大爆发，生炒花枝、葱爆蹄筋、当归牛腩、清蒸加力鱼、姜母鸭、生煎红膏蟹……缤纷七彩，琳琅大观。大家吃得很尽兴，主桌上宾主两欢，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木生与陈耀祖大师傅也不忘向孙总管以及闽南商帮、木作行业工会的头面人物汇报天后宫的现场进度。翠花婶带着几位邻居大嫂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跑堂传菜。孙总管是眼锐之人，忙招呼木生：“叫嫂子一起上座吃饭呀。”陈耀祖师傅在边上笑道：“我们闽南风俗，女人只管家中事，不能上座的。”孙总管一脸蒙：“咦，还有这样的风俗，陈规陋习要改要改，兄弟我到夏威夷考察，那里的女人都穿短衣短裤在沙滩上晒太阳。”找到一个容易激发荷尔蒙的话题，大伙儿继续谈笑。

“润饼，润饼！”翠花婶叫嚷着，把一蒸屉的春卷递上来。皮薄馅多，鲜香爽嫩，热气腾腾，这可是过尾牙节的必备美食。大家停下话题，抓取春卷蘸酱，味蕾活跃度全面绽放。“白斩鸡来了！”翠花婶又嚷嚷着，用蓝底红边的大瓷盘盛着一只清蒸的白斩鸡传到主桌来。听到白斩鸡，两桌人都有些不淡定。木生师父使唤翠花婶：“注意，把鸡头对准我。”闻言，一众人都笑出声来。尾牙宴有一个沿袭多年的规矩，东家意欲来年解雇谁，就在尾牙宴上将白斩鸡的鸡头对着谁。因此，白斩鸡对雇员而言，是“让我欢喜让我忧”的美食。另一盘白斩鸡端到大牙仔这桌来。大牙仔暗暗心惊，他和每一位师傅关系都熟悉，得益于大牙仔的勤快和笑脸，俗话说得好：笑头笑脸吃有剩！把他们当伯伯叔叔，而且每位师傅都很卖力干活，手艺也都精湛老到。他为他们捏了一把汗。翠花婶笑吟吟端上白斩鸡。鸡头朝向的位置居然有一个空当，有一个座位师娘前面交代须保留着，那是空出的，也就是有意空出的。看见大家都凝神在那，木生师父站起来，把手搭在陈耀祖师傅肩上，举起酒杯，跟大家说道：“各位，我是一个手艺人，不善言辞。今年年景好，平安顺利！但我特别感激在座的各位，孙总管、高会长、张理事，还有我们乡里乡亲的各位族老。我尤其要感谢漳州溪底派和中部各行业公会的同仁，我们泉州人和漳州人都是闽南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会精诚合作，把城隍庙、天后宫尽快尽好竣工。”

“今天是尾牙，我也借这个酒，感谢各位前辈、同仁对木生号的关照和支持！让大家在中部及逐渐扩展到北部地区的生意兴隆！感谢跟我奋斗一年的木生号伙计们。今年我赚多赚少，绝不裁员，在这里，我施瑞仁向大家保证，今年我不减薪水，每个人我都准备了红包。明年我们木生号再把钱赚回来！”木生师父说完，匠人师傅们都很感动，纷纷站起来给木生师父敬酒。乡里的长者翘起大拇指，孙总管也拿着酒杯加入节日欢乐的海洋。

四果汤端上来，但大家还没有散场的感觉，卸下心理包袱的匠人师傅放松地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的人在饮酒，有的人在歌吟，还有的在划拳猜枚。

大牙仔跟念兰说，我带你去看海吧。他们一蹦一跳，出了门。风竟不大，缓步走上小山坡，可以望见海。夜间，视线不甚清晰，但海浪的声音，却也是微微荡漾着传来。念兰牵着大牙仔的衣襟，让他看天上，湛蓝色的天幕，一轮圆月闪耀如黄金般灿烂。这天是农历腊月十六，月圆着呢。他和念兰都在想，若是有缘，他们成为家人，势必继承永春小木作和漳州溪底派的衣钵，将闽南木雕技艺发扬光大。

一轮皓月映在海上，皎洁而明亮。而乙酉年尾牙宴也成为大牙仔此生最美妙的回忆。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1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