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8 17:4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钟兆云



期(三)

——红四军军长王良和他的烈士二叔

 

钟兆云

 

 

战友聚散寻常事,别前留下“全家福”

 

有时,世界真如“上海大世界”那么大,转个弯拐个角就能有意外的邂逅。一天,一个熟悉的人影又出现在眼前,竟是霍锟镛的胞兄霍步青。

曾任中共中央总交通的霍步青,和胞弟霍锟镛、堂叔霍栗如在黄埔军校就读时,被时任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称为“霍家三杰”。霍家三杰和王奇岳、王良叔侄一样,是以“中国在我们肩上”为标识的綦江热血青年的佼佼者,当年曾前往北京参加孙中山追悼会并送葬。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北伐中的霍步青奉命转移到上海从事地下斗争,化名何步青,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负责中央的接待和联络任务。为了建立一些联络活动秘密据点,并且对外有所掩护,他与上海车行老板之女朱月倩结婚,动员岳父移居上海法租界,对外挂出“三信洋行”招牌,党的不少领导人都曾在这里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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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城凤冠“綦风士气 ”石刻

霍步青常常奔波于中央组织部接待处与各旅馆之间,表面上洽谈生意,实际是秘密传送文件、接转关系、研究情况。他还与中央特科保持联系,未雨绸缪地采取诸多安全保卫措施,与密布上海的国民党军、警、特、探以及叛徒进行殊死斗争,一次又一次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完成特殊任务。

1931年4月顾顺章叛变后,霍步青在周恩来指示下,紧急应变。国民党妄图抓住他这位中共总交通,再顺藤摸瓜。险象环生之际,周恩来考虑送他去苏联学习,却因秘密交通线发生故障,一时无法出境,遂改派他到湘鄂赣苏区工作。这年夏,他辞别妻女及来上海的五弟霍人芬后,踏足远行,未料又被跟踪告密,特务带着叛徒欲在九江岸边对他实施抓捕。幸好周恩来提前获得绝密情报,立即通知朱月倩叫其胞兄朱正乘飞机去九江,拦住霍步青上岸,待岸上敌特撤走,再另乘船返回上海潜伏。

这次,霍步青是来向王奇岳告别的。避过几度风险之后,他受命改赴中央苏区工作。他知道发小王良在中央苏区的大致情况,也知王家叔侄一别多年,因此想着为他们传递些口信。

王奇岳抄录了自己的一首诗,让霍步青届时带给王良。抄罢,他意气风发地说:“身隔千里远,心在方寸间,我们在前进中,总有相互靠近的那一天!”

霍步青接看,语气也是慷慨激昂:“好,我和王良都等着这一天,靠近胜利时,我们相见就更容易了!”

李盛莲大受感染。白区工作固然如履薄冰,前线战斗更是血花缤纷,她不需身临其境也能感觉,但正是这些命悬一线的斗争,才能磨砺出革命者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力量。她愿与丈夫和战友们相互砥砺,也与远在天边的王良共勉。

一同砥砺“团结起来到明天”、相信“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还有刘少奇夫妇。

刘少奇与王奇岳常在一起办公,每隔一两天就要到王奇岳家研究问题,有时也带着妻儿来看望王家的两个孩子。刘少奇和何宝珍的儿女,比王家的孩子稍大一些。身为父母的他们,都很疼爱孩子,说这是革命的后代、我们的接班人,一定要培育好。

一次,王奇岳突发奇想,给刘少奇和何宝珍夫妻安上了一个“奇珍异宝”的成语。这倒是十分贴切,何宝珍笑纳后问:那你们共同的名字叫什么?王奇岳嘿嘿一笑,道出“理直气壮”这个词来,见刘少奇夫妇大为不解,便解释开来:这个“理”就是盛莲那个“李”的谐音,这个“气”嘛,是我这个“奇”的谐音,我们面对敌人就得“理直气壮”地斗争,保持雄壮气势。

如此强词夺理,让何宝珍啧啧称奇,大开眼界之时,她竟也有了自己的“妙手偶得”,看着两家玩在一起的孩子开起了玩笑:这些革命的后代呀,真是无奇不有!

名字里皆带“奇”字的两位中华全国总工会(简称“全总”)领导会意,大笑不已,连日工作的倦意一笑而散。

刘少奇对工运有丰富的经验,与王奇岳一直在同国际工运和党内“左”的工运思想作斗争。为了有力指导工人运动,焕发工运工作生机,王奇岳利用在海参崴办报的经验,于12月1日创办了全总机关刊物《工运指南》,不定期出版,采用油印或铅印。这个32开本的小册子,主要刊载全总的指示、宣言、通告、决议、国际国内工人斗争动态,并讨论与解答工会干部、工人群众的各种问题,发表总结斗争经验教训的文章。王奇岳继续以“雨红”为笔名,陆续发表了《怎样建立工会的日常工作》等文章。刘少奇也继续以仲篪为笔名,发表了《某某兵工厂罢工斗争的经过和教训》《职工运动中的两个问题》等文章。

受命前往中央苏区工作的聂荣臻离开上海前夕,特地向一同留学法国和苏联的川南老乡王奇岳辞别,称赞他的文章不仅富有文采,还气势磅礴。王奇岳分析聂荣臻到中央苏区后少不得要统兵打仗,请他见到侄儿王良时一定要叮嘱为革命奋战到底。聂荣臻对王良有印象,国共合作时他们在广州见过面呢。

12月19日,上海永安纱厂第二厂工人向资本家要求发给花红和反对开除工人,竟遭国民党军警开枪,死伤和被捕十余人。经王奇岳和刘少奇等人领导,数日后全总发出《为反对国民党资本家屠杀永安纱厂工友告全上海工友》书:

全上海的工友们,不要愁你们没有力量,只愁你们没有坚强的“统一战线”,须知道上海八十万工人的队伍,是消灭资本家和国民党一切锁链的伟大权威!

……上海的工友们!你们不要再隐忍和迟疑了,开除和屠杀的危机,说不定马上就要轮到你们头上,快提出你们的迫切要求:增加工资,改良待遇,实行八小时工作制等等。起来斗争罢!起来与永安纱厂的工友们站在一条战线上斗争罢!

 

大革命黯然落幕之后的上海,实在是动荡不定

 

1932年刚翻开一页,1月28日,淞沪抗战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中国共产党关于上海事件的斗争纲领》以子弹的速度,从中共中央上海驻地不着痕迹地发出。

王奇岳的心情像黄浦江涨潮时那样跌宕起伏。全总在半个月时间内连发三篇“宣言”,强烈谴责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号召全市工人总同盟罢工,以多种形式支援国民政府十九路军抗战。很快,上海沪西17家日本纱厂四万多工人组成了罢工委员会和义勇军,扑向纷飞的战火,把抗日热潮飙升到极致。

王奇岳为工人抗日爱国运动走上正确道路尽职尽责,在和刘少奇一起工作的日日夜夜里相倚为强,同志情、战友义日益加深。

寇氛日炽,蒋介石却把“攘外必先安内”叫得愈发臭名昭著,竟使得中共中央比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还更难在上海立身。继周恩来转赴中央苏区就任中央局书记后,刘少奇也于1932年冬告别妻儿离开上海,秘密前往“赣水苍茫闽山碧”的那方区域。革命生涯常分手不足为奇,“二奇”战友大手相握,目光交汇,无声胜有声:形势再艰危,也要坚持到底,誓死不能叛变革命!

前有顾顺章,后有向忠发,穷凶极恶的叛徒给白区工作所造危害,犹如划下一道深不可测的伤疤,让每一位曾在中共中央机关工作的人员都刻骨铭心,视为奇耻大辱,全国大小苏区也恨入骨髓。1931年12月1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不到一个月,中共中央就假其名义,特别发布“为通缉革命叛徒顾顺章事”,称:“缉拿和扑灭顾顺章叛徒,是每一个革命战士和工农群众自觉的光荣责任。”

王奇岳和刘少奇都饱尝过监狱的滋味,彼此的坚贞在魔鬼宫殿的无数个皱褶里得到印证,他们和叛徒不共戴天,对风雨同舟的战友自然要砥砺同行:“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此后的上海,布满了重重阴霾和硝烟。面对愈发凶险的生存环境,中共中央机关决定通过红色秘密交通线相继迁入中央苏区。备受王明青睐的卢福坦继接掌上海总工会委员长帅印,兼任中华全国总工会党团书记之后,几乎大权独揽——暂时负责留守上海的临时中央。

王奇岳知道卢福坦的野心和意志力,对他一跃成为红色阵营的核心人物再不以为然,也想不到此人1933年1月被叛徒出卖被捕后,变节速度会直追向忠发!卢福坦一旦开口,许多革命者必将万劫不复,必须神速转移!

与卢福坦几度共事的王奇岳,更是亟需离开上海!

局势紧张得仿佛一根弦随时可能断裂。王奇岳受令前往中央苏区,李盛莲因为要照顾一对幼女稚儿,加上又有孕在身无法随行,只能按组织和丈夫之意,带孩子们回湖北郝穴娘家生产后再做考虑。

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攸关生死,再是白色恐怖,也得有一张全家福来记下红色浪漫的过从。他们的三岁女儿王化春和蹒跚学步的儿子王化阳,以及李盛莲从湖北来上海的外甥李国荣,就这样一起融进了镜头里的时空。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哪知道“别时容易见时难”,他们今后的等待会是遥遥无期,照片里的父亲仿佛隐身在另一个世界,犹如曝光的胶卷那样再未清晰地出现。

她明白,他此去将开启更为艰辛的革命生涯,而为群魔乱舞、暗无天日的中国辟开一条光明的出路,是他押上这辈子都心甘情愿、无从动摇的理想,哪怕火中取栗,哪怕飞蛾扑火。这也是他们此生的盟誓,高于彼此的生命,乃至不惜舍弃小家。

前面召唤的红色圣地,沿途固然有悬崖峭壁、刀山火海,但王奇岳也清楚白区的暗潮涌动、刀光剑影,这一刻望向妻子的眼光温柔似水:“既要机智灵活,又要坚强、经受考验,这点要向陈琮英同志学习。”

李盛莲使劲地点头,不久前参加“互济会”出面营救陈琮英出狱的一幕犹在眼前。陈琮英离开上海受命赴中央苏区时,毅然将不满周岁的女儿送回老家,托付给婆母照管抚养。此前任弼时赴中央苏区时,提前为等待出世的孩子取好了名:“无论男女,都叫远志,希望孩子有远大的革命志向!”

身怀六甲的李盛莲也请丈夫为未来的孩子取名,王奇岳不假思索地说:“就叫化庆吧,但愿他长大后能明白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希望他化身为蛟龙,成为革命的后来人,总能等到一场伟大的胜利普天同庆。

她听懂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女儿化春、儿子化阳名字的寓意何其相似乃尔,在远方当了红军师长的王良原名也有个化字呢,一个个化字,也给她化来千钧之力。“化”字辈来个“庆”字,先有了喜气,那就等着庆祝一大家子的团聚吧!会等到的,就像任弼时在苏区等到了陈琮英,庆祝团聚那天肯定会到来!但她知道,丈夫最希望的一场大庆,是《国际歌》唱的“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是党的重要创始人李大钊烈士预言的“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他们就这样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拥别,他们是各自的“奇珍异宝”,李清照的绝句是他们“理直气壮”的信仰之约:“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1933年初,王奇岳赴任闽浙赣省委秘书长不久,李盛莲经组织安排,带一家老小回湖北老家郝穴。7月,生下三女儿化庆。坐月子期间,她曾给上海的“黑大姐”裴韵文去信,用暗语了解情况,没见回音。不久接到秘密暗号送来的消息,言上海地下党组织已被破坏,不能再回去接头,须等候通知。尔后又接王奇岳信,说派来接她赴苏区的地下交通员途中遇害,嘱她把孩子带到綦江老家,交给兄嫂代为抚养再等通知,还说,兄嫂待他胜过父母,必然不会嫌弃你们。

川渝之行,李盛莲的心湖泛起了无法平静的涟漪,算是读懂了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意:“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亲爱的妹妹,望穿秋水的至亲

 

王化萱珍藏着哥哥的好些信件,还有二叔王奇岳从国外寄回的书籍。李盛莲才知丈夫对王良的影响之深,出门闯天下的怂恿在信中字里行间如旋律般跳动。

王化萱说:“我原以为哥哥和二叔在一起,原来他们是分开干大事的。”

妹妹对哥哥既崇拜,又有无限思念,一直强烈地等着哥哥回来。她的记忆像个藏宝箱,打开后全是故事,涌上心头的都是那些值得铭记的陪伴和片段。李盛莲不经意地从兄妹、叔侄的过从中感受到属于这个家族过去的美好时光,犹如一杯陈茶,越品越有滋味。

王奇岳学着哥哥当年革命反清的行状,不觉走得更远,思想更进一步。他从重庆读书回来度假,得知王良在高小毕业时闹出了“动静”,好奇地询问原委。原来,为了打破女子求学艰难的困境,也为了妹妹能顺利入学,王良在毕业前大胆提出希望学校招收女生的建议,竟遭迂腐守旧的校长训斥,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王良愤怒之下,贴了个“改变学校、撤换校长”的告示。

王奇岳听后不觉“呀”了声,未予批评,且大加赞赏:“你提出这样的改变,是非常大胆的创想,多一些人来身体力行,就会让这样的意识成为时代的共鸣。但一个人的呐喊想要引起别人的共鸣,就得多读书,一个不读书又无灵魂的人,容易愚不可及,成为行尸走肉,哪怕啸聚起了一支队伍,也不过是草莽。”

王良嚷道:“我才不愿当草莽,也不想让妹妹成为无才的蠢人!”

王奇岳道:“所以,你得先读思想先进的好书,不读死书,才能更上一层楼,影响化萱。”

王奇岳勤工俭学远赴法国后,王良成功说服父母,把九岁的妹妹接来重庆,到重庆女子师范高小部就读。学校并非净土,各种势力都在介入,各种学说都骎骎而来,让许多人无所适从。王良很关心妹妹,得空便到学校帮妹妹和其他同学补课,同时也教育她们努力学习,以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激励她们将来做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用之人。

一个星期天,王良来校时,专门给妹妹讲解自己的最新习作《学而时习之》。毕竟是清纯无瑕的小女生,看到“坐如尸,立如斋”这样的字眼,不禁吓了一跳:“哥,这也太可怕了吧?”

王良耐心解释:“爹娘都说男人得有男人样,女子得有女子样,同样的道理,读书也要有读书样。坐要稳如泰山,全神贯注,哪怕是站着学习,也要像斋戒那样虔诚、专注,你跟娘进寺庙上香,该见过斋戒吧,那对出家人也是一种学习呢。

王化萱既知其意,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样连在一起,岂不成了‘尸位素餐’?”

王良想成为妹妹人生中的引路人和榜样,敛容正色道:“读书也是进食,求学是为了造就更好的自己,二叔说过,读书求学不能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那你验证一下我是不是有口无心?”王化萱说罢,一扬头,抑扬顿挫地背诵开来:“惟吾人年当少壮,莫负平生之志愿、父兄之期许,孜孜于学,悦礼乐而敦诗书,考文章而稽典籍,以启聪明而开智慧,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所求之学问既优,所造之能力亦广,是人之造就自身能力,固非求学不可!

王良意外中不无欣喜,凝视长得眉清目秀的妹妹,话语间一时涌起无限希望:“背得倒是滚瓜烂熟,但愿你能明白父兄之期许!”

那段话来自于王良感于二叔王奇岳赴法留学所作,文中的“父兄”于二叔而言,是指其父亲和长兄王庚成,而今天在王化萱读来,则化成了自家父亲和哥哥的期许。

王化萱记得哥哥的种种好,以及读书和思考之勤,不无骄傲地告诉二婶李盛莲:“哥哥的古文功底真是远超常人,作文时提出精辟论题,引经据典进行论证,信手拈来就是《左传》《春秋》《论语》,他并不是一味的子曰诗云,同时联系实际,针对社会弊端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主张,表达他的远大志向。”她还记得哥哥题赠给她的“业精于勤”,和父亲的字一样好。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啊!校园里的女同学哪个不羡慕?

“有个哥哥真是好!”李盛莲随喜赞叹中,不由地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王化萱噘着嘴,说:“哥哥好是好,却不仅仅属于我,也不仅仅对我好,他改名立志,要以改造中国为使命,希望天下人好,希望中国好。”

她还说,为了这个好,哥哥不断摸索,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在这条路上,还有她认识的不少綦江人。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一腔热血与诚挚的爱国之心,奔赴在重庆、成都、綦江以及其他地方。她感觉到了,哥哥想着以自己的言行为她树立一个相对清晰的价值观。

她记得那一天,哥哥看她的目光如炬,言辞如刀:“二叔出国前说过,志同道合可为同志,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同则相聚与谋,谋定而后动,就能烧出一个希望的新天地来!”当时,她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苗,身上有了一股劲:“这可就太好了,我也要做这样的人!你不是提过鉴湖女侠秋瑾嘛,我好喜欢她的一句诗,‘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哥哥既是榜样,也是她人生道路上难忘的引路人。她不仅要成为哥哥的妹妹,还要努力成为哥哥的同志。

同在重庆读书的綦江青年不少,除了哥哥,她最熟悉的莫过于霍家三叔侄,他们先后加入了共青团和共产党,节假日常常一起从重庆回綦江。后来,霍家三叔侄一同考入黄埔军校,引得在上海读大学的哥哥王良一年多后也投考军校。那段时间,来自上海、广州的飞鸿,不时飘到她手里,至今想着仍感到甜甜美美。

“你哥考黄埔军校也有你二叔的鼓励。”李盛莲听王奇岳说过这事,但对王良在黄埔军校的情况只略知一个轮廓。

王化萱通过书信,多少了解到哥哥在广州的一些行止。

在黄埔军校,王良边参加军事技术训练边观察政治动向,显然看清了国家主义派的本质。国家主义派有意抹煞国家的阶级实质,宣扬反动的资产阶级民族主义思想,虽然高喊“外抗强权,内除国贼”,却不反对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封建军阀,而专门反对共产党,攻击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政策,反对工农的解放,这充分表明国家主义派实际上是帝国主义和军阀的工具。他在南方这个最神秘的军校里,在追求、进取和独立思考之余,不时给刚考上重庆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的妹妹王化萱写信。因为萧楚女在重庆时曾有感而发,说重庆二女师是国家主义派染指的重镇,王良得防妹妹“中毒”!

王良很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一直希望她能受到良好的熏陶和教育,写信帮她认识国家主义“以救国为名、谋钱为实”的本质,明告“该党异常坏蛋”,要她切切不要参加,勿入歧途。

针对国家主义派“革命军是赤化军队”“俄国是赤色帝国主义”等反动宣传,王良在信中鲜明指出:“凡属革命之士,莫不知俄国为扶助弱小民族之国,革命军为救国救民之师。”

从信中可见,王良此时不仅敢于斗争,还对国民革命和工农阶级有了深刻认识,一直在努力修炼军事和政治素养,期待能极目远望,用自己的方式发光发热。

王化萱把哥哥的信集中放在一处嵌入墙体的小小纸盒里,在李盛莲捧读时,她还小心翼翼地擦拭盒上的灰尘。

“你回信怎么说?”李盛莲不无好奇地问王化萱。

王化萱豪气地说:“我回信告诉哥哥,省二女师确实受国家主义派控制,学校教员非得加入国家主义才能充任,但我不屑一顾,‘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李盛莲不觉跟着吟哦:“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那是哥哥教我背的,他打小就要我学鉴湖女侠秋瑾,他自称要做关汉卿颂扬的‘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看王化萱如此入戏,李盛莲不觉乐了:“哈,你二叔也常在我面前自比这粒‘铜豌豆’,没想到不仅影响了你哥,还影响到你了。”

王化萱听罢,心有所触:“要是你和二叔有机会见到我哥,请转告他,就说我一定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请他一万个放心。”

李盛莲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一封信上停留,问:“这是你们最后一次通信?”

王化萱“嗯”了声,当初接到信她还偷偷哭红了眼,却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哥哥信中说自己在闽赣交界地受伤了,但不碍事,要她切切不要告诉母亲,以免担心……

李盛莲端详着王良寄给妹妹的一张最新照片,照片上的他没穿戎装,英气逼人,目光炯炯,似在笑看风云,前路皆璀璨。她缓缓地将照片翻转过来,上面用英文写着:“赠予我亲爱的妹妹王化萱——你的哥哥王良。”落款的时间是1929年11月2日。她猜测,王良要把照片寄给妹妹,也好让父母亲看到,却为安全起见,乃用英文书写。

看照片思亲,王化萱的内心微澜起伏,道:“我相信哥哥,他常说我们的名字都有个‘化’,就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他还说自己是孙悟空有七十二变,我知道哥哥做的事,我相信和哥哥见面的那一天到来时,这个世界应该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李盛莲听得温暖,她可以这样评析王化萱了:在哥哥的影响和书信提醒下,她非但未受国家主义思潮影响,反而学习马克思主义书刊,不可置疑是“自己人”。

最深切的等待和盼归莫过于父母。

情到深处人孤独。王良的母亲朱璧卿不善于表达,只是经常念经、拜菩萨、吃斋,用过千方百计,说尽千言万语为儿子祈福,忍不住了就埋怨丈夫不该纵容儿子出远门。

丈夫却说:“他嘎公(綦江话,外公)不也这样鼓励他吗?”

那倒是,一句话噎得她无语泪流。当年,王良想离开綦江跟二叔王奇岳到重庆华英中学读书,外公朱厚村听后,不仅支持,还把和王良同龄的儿子朱紫桓也送华英中学做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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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华英中学膳宿部概貌

辛亥革命后在老家仁家湾观风化得失已逾半生的乡绅朱厚村,不管是否有点像古典农耕社会里厌弃风尘、与夕阳同在的击壤而歌者,还是更像现代社会里“迹在风尘心在野”的隐者,却都因不忘练武显得老而益壮,又因为读书看报手不释卷,洞明世事,对时局鞭辟入里。一段时间,他就要研读这对甥舅的习作,从中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

甥舅同读一所中学,少不得要完成同一命题作文,毕业之作更能明心见性。比较之下,朱厚村感觉外孙王良远胜次子朱紫桓一筹,其中一篇《困而学之义》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所学有迟敏,所悟无昏明。鲁愚者,岂终无达道之日哉?盖鲁愚而自画也,故不可以有为,若乎愤发者,则希贤希圣,亦未始非意中事矣。知此,则困而学之义可达也。夫困者何?人之脑精不灵,思想不通也。是困者之造就,亦视其处(处理)困为何如耳!不善处困者,苟安于困,或因造就艰难,遂致半途而废,固终归于困不待言也。然生而冥顽不灵,闻十不能知一。斯人也,资质之钝,虽限于天,而奋勉以图,岂可终限于人耶?惟学问之道,原非易事。愈艰难,则愈勤苦;愈勤苦,则愈明通。初不因物理之精微,事务之繁冗,而阻我以讲求之功,进修之路矣。是学之道不日进则日退。而不知其困者,则有进而无退。

一向开明的他,也便坦率地和这对甥舅交流起他们在重庆的所学所悟来,连革命这样的敏感话题也不回避,更不装糊涂。他不仅说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也说中国将迎来一场让当今乱臣贼子更惧怕的根本性的革命,而革命者和古往今来胸怀“修齐治平”之志的干大事者,所须有的坚韧不拔意志及未雨绸缪能力,人之禀赋与际遇不同,但功底和心志决定了今后如何更上一层楼,说白了不仅要有像扎马步那样的基本功,更要有一种独与天地往来的修行法门。

外公的识见,来自于他博览群书、贯通古今。不知多少个寒暑假,王良藏在外公的书房里,几乎翻遍了他所能触及的书架。有时那些古老的文字,不如外公鲜活的建议。他听得频频点头,继而慷慨陈词:“不瞒嘎公,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革命理想,平日里这个想法总在抬头,轻而易举地压下享乐主义及其他奇思妙想,但光怀庙堂之忧、念天地之远不行,还是缺少嘎公刚才所言百折不挠之意志、经文纬武之学识,因此想着磨刀不误砍柴工,先练好扎马步这样的基本功,再急走冲冠、跃马奔腾,一步一个脚印,万物不可夺我心志一毫。”

习武也教武的朱厚村,不由得起身打量眼前这个茁壮成长的外孙,这还是昔日那个腰别木枪满院子驰骋、身骑木马呼喊震天淘气又憨实的小战将吗?不不,你听他今日一番谈吐,又岂是当年在仁家湾那个率性而为、啸遨自娱的男孩。依稀仿佛中,他顿生再见少年拉满弓、峥嵘岁月不惧风雨之感。他紧盯着他:“所以,你想出川?”

王良扶外公回座,然后侃侃而谈:“是,嘎公和阿爹年轻时都曾壮怀激烈,只因时运不济又不愿同流合污而激流勇退,以退为进,但报国之志始终不泯,我已长大,要替你们出发至远方,看能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朱厚村仰天大笑:“好好,我和你爹当年是知难而退,无奈之中虽多少有你所说以退为进之意,但出世的味道多了,可谓是寸进尺退。我们退到哪里了呢?风急天高猿啸哀,到现在也没找到真正的桃花源,不觉已暮气沉沉。天地既生我,即是我天地,年轻时还是尽力以入世为要,倘能经天纬地,上报国家下安庶民,抱此一点心,与天地同生共死,岂不快哉!”

朱厚村一席话,宛如子规长歌,恰似啼血东风,幽微中蟸窥宏阔,喑哑里透露抖擞,不尽的勖勉如他至今仍坚持订阅的那些进步报刊的话语,让人喜见光明。王良情不自禁地向外公深鞠一躬,古书云“怀我风爱,永载遗贤”,说的何其不是外公?这个风雨如磐的故园,这个“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的仁家湾,因为有了外公这样的遗贤,而显得乐未殇,心不死。

在亲人长辈中,外公和父亲、二叔都是王良的早年启蒙老师,所不同的是,他不仅是文师傅,还是武师傅,每次文武兼济的耳提面命过后,都让王良变得精神焕发,孔武有力。王良求学重庆,不仅有叔侄、甥舅同行,还因此加深认识和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相互砥砺的綦江儿男。

成婚后,读完中学的王良那年夏天从仁家湾回来,把离渝读大学的打算如实禀告父亲,王庚成倒也没有指责他轻率,也没拿“父母在,不远游”那一套陈规加以阻拦,但还是大摇其头:“我都还没抱上孙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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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良在华英中学读书时的课本

一旦做出选择,观念必然随之改变,自恃有外公撑腰的王良底气十足,又不会目无尊长,为自身行为辩护起来很有分寸感:“婚我已结,何时抱上孙子,也不是我说了算,但……总会有的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没错,但嘎公说过,只拘泥于规矩,这方与圆还不成了死沉沉、凄凉凉的棺材。”

王庚成问:“你嘎公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王良镇定自若:“就这次啊,不信你问二舅,嘎公还表扬你开明,说我妈若脑子不开窍,要阻拦我出门,他就上我们家来开导你们。”

朱璧卿不意躺着也中枪,也刚好有话说:“饿时有饭吃,困时有觉睡,你和你二舅还嚷着革命,到底要革谁的命呀?”

王良擦擦额头上的汗,说:“我的妈啊,不能说人活着就为了吃口饭、睡上觉吧,再说了,天底下还有许多人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得不到满足呢。”

朱璧卿一边给儿子摇扇,一边说:“我也希望人人都吃饱饭,但这等事不是靠官老爷发慈悲,就是靠观世音菩萨来救苦救难,我们托庇祖上积德,可不能把痛苦也当作我们入嘴的米饭。”

王良不由分说地抢过蒲扇,反过来给母亲扇风,耐心地开导:“妈,我知道你菩萨心肠,可你想过没有,人都生而平等,可为什么会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反常现象,就是因为‘天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但这样的天道能信么,你越是慈悲,坏人就越恶,所以不能逆来顺受,人人都有责任来改变这个吃人的社会,革这个天道之命。”

朱璧卿看着高大结实的儿子,挪不开眼睛:“这也就是你和你二舅还有你二叔常说的寻找振兴国家之路?”

王良笑了起来:“是是是,不光我们在寻,嘎公和爹也在寻呢。”

朱璧卿本能地微叹了口气:“只是现在世界这么乱,怎么还出去?”

王良看着母亲,眼里有光:“等找到了这条路,大家都有希望了,世界就不乱了,你也就可以越过越舒心,那时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回来陪你和爹。”

朱璧卿冷不防又把蒲扇从儿子手中给夺回,边给他摇扇边问:“在重庆你先有二叔打前站,后又有你二舅和县里一帮同学,我和你爹自然放心,现在你一个人到上海,那里可是个十里洋场繁华地,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不会受歹人欺负吧?”

王良起身,施展一通拳脚,傲然道:“妈,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有嘎公亲传的武功,你又老说菩萨会保佑我,谁也伤害不了我,我会照顾自己的,不怕!”

朱璧卿的脸上少了些忧愁,伸出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儿呀,你若主意已定,我们拦不了你,到上海后如果不顺意就回来,还有还有,你得和媳妇说好。”

王庚成喝一口茶,挥了挥手:“是这个理,外出读大学毕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得和你媳妇商量好,然后你们再当着我们的面说清楚,可不能委屈了她。”其实不需儿子搬动外公来游说,只要儿子遵循先成家后立业的父命,他都愿意兑现当初的诺言,就像当年自己也曾远行成都求学一样。

十年前那一幕对话如在眼前,现在面对李盛莲,王庚成迫切想知道一别十年的儿子近况。时序十年,犹如十个手指连心,揪得他日愁夜叹心上酸、朝思暮想晚失眠,撑不住感情的煎熬时只能信赖酒精,买醉成诗,醒来成空,有时失常得近乎魔怔。

一日,他不由分说地把李盛莲当成了共产党,直通通地说:“我知道良儿和奇岳弟一样参加了共产党,我是老同盟会员,也是干过革命的,你要真的是我弟妹,就不要瞒我,只是如实地告知真实情况,他们究竟在哪,是生还是死?”

言词激烈得让李盛莲一时无从招架,不知说什么为好。

为了让李盛莲相信,王庚成搬来一个散发着檀木香的盒子。里面装着好几册他给儿子订制的学生时代作文集,分别写着“业精于勤”“国文”等,王良、王化陔、字傅良、号与春等字赫然在目。也有王良外出求学时的家信。他视若拱璧,将之放在木盒里,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再看,既解思念之情,也防虫防潮防霉防蟑螂。

他打开的与其说是檀木盒,不如说是心海。

(未完待续)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福建省委党史方志办副主任、福建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