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 下 秘 境
黄莱笙
全国这么多个行政村,能够被国家层面的史书典籍记载的极其难得,看似不起眼的岐下村却在《明史》《中国通史》《澳门大事记》等文献挂了名。为什么呢?因为此村明代有过一场蜚声中外的走马溪战役。
不过,我找不到明代走马溪战役遗址,站在岐下村金凤湾码头一筹莫展。

东山歧下村
“从前,走马溪就是从这里出海的。”陈明义伸着手臂划了一个弧,手掌一下一下地凌空拍打海岸。这位五十岁出头戴眼镜的海汉子一身儒将气质,是岐下村的“双肩挑”领头人。
可是,岸边没有溪流呀,难道走马溪不是溪?
“走马溪是溪流,只不过在民国时期就消失了,现在这一带叫着金凤湾。”陈明义边说边领我走进村部大楼泡茶。
茶桌围坐了一群热情的当地人士,有镇村干部,有小学校长老师,还有老迈的村民,他们七嘴八舌对我讲述走马溪的故事。陈明义还拿出了东山县志和一些典籍资料让我翻阅。一盏茗茶的时间,大致理清了久远传说中的走马溪故事。
走马溪,是东山岛古时候一大内海流域,以民间海外贸易、走私港口闻名,有过三次名称更迭。最初叫“鸟仔溪”,因为它具有排淡纳潮功能,鸟类多集聚于此觅食;后来山贼海盗出没于此,海上打劫,入村掠夺,便更名“贼仔溪”;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朝廷在岐下村设立“洪淡巡检司城”管理海防,官兵骑马沿溪巡逻,明隆庆元年(1567年)又实施了开关政策,税课差吏骑马沿溪征收税款,逐渐就更名成了“走马溪”。
时光回溯至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大批国内外海盗流窜到走马溪一带为非作歹。明代典籍《备倭记》提到:“走马溪,在五都海滨,内有东澳,亦呼贼澳,为海口藏风之处,凡寇船往来,俱泊于此。”那时,葡萄牙海盗特别藐视中国东南海岸,不断犯境。
明朝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初,葡萄牙海盗侵入走马溪歧下村打家劫舍。当时,担任浙江巡抚兼掌福建军务的朱纨得到报告,立即命令福建都指挥金事卢镜,从各地调兵遣将,进军东山岛岐下村。岐下村民引导卢镜实地察看地形,布下了走马溪岸上和金凤湾西屿岛的伏兵战阵。那年农历二月二十日夜间,岐下村乡勇配合官兵入阵埋伏,次日上午8时,先以几艘伪装的商船引诱葡萄牙海盗进入走马溪,战鼓一响,伏兵尽出,杀声震天,激战三日,击沉大量匪船,全歼来犯盗贼。此役大胜,远震西洋,明代文献《六报闽海捷音事》称“全面海防,千里肃清”。
走出村部大楼,再度放眼金凤湾景色。海湾两侧绿色山脉逶逼入海,环抱着波涛鼓荡的蓝色海水,远处海天交接,西屿岛镶嵌在海平面,似乎镇守海湾门户,湾内布阵般点缀着各式渔排,有如海上浮城。那些忙碌穿梭的渔船,船尾拉开洁白的浪花,岸边是码头,停泊着成排艇船,岸上车辆熙熙攘攘,码头内侧颇大一个停车场,往里是几条巷道蜿蜒蜓伸进绿树掩映的渔家村舍,四周有许多民宿和海鲜招牌,金凤湾向我展示了一派勃勃生机。
古时走马溪,今为金凤湾,昔年古战场,今日繁华地,令人恍恍惚惚如入秘境。走马溪,一条消失的河流,如今只流淌在史书里面。如果说现场,现场只有记载与传说,没有厮杀原貌;如果说遗址,遗址保留在人心,已经化作刚烈的血脉传承,化作民族复兴的精气神。
自古便有天人感应,人杰之处总有地灵,金凤湾如此人文秘境,果然就呼应着一处神奇的海洋景象,那就是鱼骨沙洲风光秘境。
陈明义约了一艘快艇,本来要领我去鱼骨沙洲感受一下,却临时来了急事要他协调,便嘱咐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引我前往。
鱼骨沙洲位于金凤湾与外海交界处,海潮打东岸退去,从西岸回来,形成的旋涡汇聚了海砂,积淀成洲,是东山岛的网红打卡点。鱼骨沙洲并不是全天候景色,涨潮时隐在海水之下,退潮后才显露出来,面积可达500多亩。鸟瞰之下,蔚蓝的海水洁白的沙,看得见的鱼骨沙洲像是脊背露出水面、奋力洄游的摆尾鲸鱼,甚是妩媚。由于潮水和季风改变,每年初“鱼尾”摆向东南,到了年末,“鱼尾”又摆向西北。为何又称作鱼骨呢?那是因为退潮的海浪钉耙似的在沙洲上留下一道道波痕,仿佛鲸鱼身上清晰的鱼骨纹路。
快艇弯来弯去驶出成群密布的渔排方阵,船尾舒畅地拉出扇形的浪花,人在海中,风绕脖颈,波涛上鼓,苍穹下压,周遭茫茫,无限旷达,金凤湾海面的开阔让人顿生自由快意。不料,小伙子一开口就让我的这番感觉打了结。
他:“海让人禁锢。”
咋有如此反差?一问之下方知,岐下村800多户渔家,大多岸上有楼房、海里有渔排。由于海上养殖的特性,逢上季节,许多渔家便空闲了楼房拖家带口日夜住在渔排上。小伙子自幼在渔排长大,一直到当下的青春年岁,都难以抹去幼年烙下的那种栖身渔排无处能去的“困境”记忆。
快艇靠上了一座孤立海面的四方码头浮岛,那是游客集散点,一条浮桥浪漫地伸向回旋的蓝绿波涛,引导登临鱼骨沙洲。
“有时,跟着父母来到这里玩耍,才会有一些些自由的感觉。”在浮岛上,小伙子指着浮桥尽头的鱼骨沙洲说。
然后他对我说起沙洲上的好玩。沙洲的沙子松软细腻,脚丫子踏上去很是清爽,潮汐退落时沙子会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音乐一样。还有许多退潮时来不及离开的水母、蟹、贝、龟、小鱼,缩在沙痕里等你捡,走几步就会有发现的惊喜。还有海鸥,忽高 忽低地盘旋飞翔,或者落下来在沙面上行走,“欧欧欧”地鸣叫,多的时候有上千只。在沙洲上眺望,回首是青山远黛,转身是海天一色,让人不由自主想起远方和诗。
“这些美丽一直在变幻,每年每天都不一样,我每次到沙洲感觉都不一样。”快艇回程时小伙子说。
小伙子这话猛然让我想起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著名格言。格言的意思是说,河流的水在不断流动,因此每一次走进河流,遇到的都是不同的水流,所以说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它揭示的是世界万物都是不断变化发展、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哲学道理。鱼骨沙洲的变幻特性不也同样验证这种唯物辩证的哲学思想么?看来,鱼骨沙洲不仅仅是不可复制的海洋风光,也是一个鲜活深奥的哲学秘境。
回到岸上又见到了陈明义,岐下村不久前被表彰为省级乡村旅游类“一村一品”专业村,我们就这个话题又聊了许多。我以为,旅游有观光游、体验游、洗礼游三类,如果一趟旅游能得到洗礼,则是难得的境界,岐下秘境给人神奇感,探之可得身心洗礼。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