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人目光之外

——南靖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巡礼

马  乔

一

南靖是一枚适于慢慢咀嚼的橄榄。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民居，总让人越咀嚼越感觉满嘴馨香，回味无穷。有人说这一切得益于这里的山清水秀，得益于这里的满目葱茏，更得益于这里有“四菜一汤”的土楼。一句话，得益于有形有仪的南靖，目光之内的南靖，看得见摸得着的南靖。

如此见解，自然不无道理。然而，仅仅这样看南靖，浅了！

其实，灵山秀水，满目葱茏，“四菜一汤”土楼这一类风景，只是目光之内的南靖，由显性的山水，具体的景物构成，可以用线条描绘，用目光扫描；而目光之外的南靖，则线条无奈其何，一般的目光雷达每每失灵，因为它是隐性的，如同灵魂，可感但不可捕捉。

二

游人往访南靖，几乎都冲着这里的特色民居土楼而去。这太正常了！因为南靖最为外界所津津乐道者，除了云水谣，便是土楼了。而美得让人没心没肺的云水谣，如若少了和贵楼、怀远楼的点缀，就形同到处可见的普通山乡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南靖离了土楼，也就不是游人眼中的南靖了！但是，你在赞叹南靖土楼的代表“四菜一汤”的精美绝伦时，是否会想到土楼形胜之外的其它东西？比如这一座座或方或圆的山区大型夯土民居建筑，是怎么建造而成的？

据统计，南靖全县有大型土楼1300多座。汇集了各式土楼。名闻遐迩的如属于田螺坑土楼群的步云楼、和昌楼、振昌楼、瑞云楼、文昌楼(俗称“四菜一汤”)和建于1308年，堪与比萨斜塔相媲美，被游客形象地称为“东倒西歪楼”的裕昌楼；还有列入世界“非遗”保护目录，位于云水谣的怀远楼、和贵楼；以及属于河坑土楼群的朝水楼(建于1549年)、仙山楼阁、北斗七星楼等。这些土楼，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除常见的圆形、方形的之外，还有椭圆形、五凤形、斗月形、扇形、交椅形、曲尺形、八卦形、围裙形、合字形、马蹄形、方圆结合形的等。联合国科教文组织顾问史蒂汶斯·安烈称南靖土楼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神话般的山区建筑；世界文化遗产考评专家组成员，美国的内维尔·阿格纽认为，南靖土楼“是我所见到的与周围环境最为协调的民间建筑”；日本建筑学家茂木计一郎则评价南靖土楼，“是世界第一流的生土建筑。”同时比喻其“似黑色的UFO自天而降，又似蘑菇拔地飞腾而上”；我国古建筑保护专家组组长罗哲文则认定，南靖土楼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葩……”

三

那么，这许许多多的建筑“奇葩”是如何盛开的呢？笔者有幸得到南靖县文体局提供的土楼夯土技艺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全套资料，图文并茂的说明，为笔者解开南靖土楼“奇葩”绽放之谜提供了一把钥匙。

南靖土楼与闽南地区土楼的建筑工艺、施工工具、使用材料、工艺程序，以及庆典民俗基本一样。以使用材料为例，都是由粘土、细沙、糯米、红糖、竹片、水组成。具体说来，用来构筑土楼楼墙的泥土，必须以田园的“二层土”为主，再辅以一定量的山地红壤土或细沙、石灰，按适当的比例均匀掺和成“三合土”。用来夯墙前，要在头一天成堆发酵，次日方可取用。夯土的干湿度，以手捏“三合土”可以成团，高抛后手接土团能自然散开为宜。一些宽达一米以上的楼墙，通常在粘土、细沙、石灰以外，还要加上好的红糖、打散起泡的鸡蛋清、不见米粒的糯米汤等，并用带竹青的竹片充墙体的筋骨，以加强土楼的牢固度。

据家住南靖县书洋镇曲江村的土楼夯土技艺第十九代传人张民泰介绍：建造土楼，代代相传的七道工序为选址、开地基、打石脚、行墙、献架、出水、内外装修等。如果让文学家来表述这七道工序，大概会被描述为邂逅创作冲动、分析素材，选择表现体载、拟定文章标题与作品定位、谋篇布局、写作润色、奉献作品。但在张民泰、简如林、简永寿、张羡尧这些南靖土楼夯土技艺传承人眼里，建造土楼的程序，首先是请风水先生选址定位。选择能有效利用自然环境，使要建的土楼与环境相协调。最好选择依山傍水、坐北朝南、进出方便、居住阳光的风水宝地作为土楼的“乾坤”位置。其次，根据要建造的土楼用地大小和规划中的土楼规模、层数、间数和半径，用绳子绕圆心画圆并划分好开间，而后“放线”，再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动工“开地基”。再次，就是“打石脚”了。“打石脚”也就是砌墙基。选用尽可能大且适用的卵石或料石作材料，用水将粘土、石灰加沙和成的三合土当粘连石块的介质和勾缝材料。通常把“石脚”垒得高地面1米，以防水涝灾害泡软了土楼基座。

第四道工序叫“行墙”。“行墙”是闽南语叫法；用普通话该叫夯土筑墙。但闽南语叫法比国语称谓形象。因为土楼之墙始于“石脚”之上，一层又一层地升高，不正是一种“行走”？“行墙”的方法是把高约40厘米、长1.5—2米，用5—7厘米厚杉木板制成的墙枋(又叫夹板)固定支在“石脚”之上，而后往墙枋里填入“三合土”，再由站在墙枋四周的六名青壮汉子，手持“舂杵”，在劳动号子中用“舂杵”将“三合土”夯实。夯实一“枋”后，松开固定墙枋的机关，移动墙枋再固定再填土再夯实，如此循环，直到楼墙一层层升到目标高度。这期间有两个要领是马虎不得的。其一是夯墙人提起“舂杵”又使劲落下，众人的提“杵”与落“杵”一定要步调一致；否则乱夯，必然造成高墙晃动，甚至致使新墙因晃动幅度过大，让站在“墙枋”上的人掉落摔伤；或者让新墙坍塌。其二是夯墙进度，决定于新墙墙体的风干度。进度太急，新墙墙体还不干，墙体偏软就强行一层层夯高，可能底层发软而垮塌，欲速则不达。这也是为什么一座偌大的土楼，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才能建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行墙”过程中，其实还有一道工序在交替进行。这道工序名为“献架”。所谓土楼，楼字出头，便意味着这样的民居不可能是一层建筑。从南靖土楼的结构看，大多数为三层土楼，当然也有像和贵楼那样高为五层的土楼。所以，每当“行墙”到一个楼层的高度时，就要“献架”一次，而后再往上“行墙”。所谓“献架”，也就是每夯好一层楼高的土墙，要在墙间挖好搁置楼层木龙骨(檩条)的凹槽，然后由木工竖起木柱架上木梁。

“行墙”“献架”完成后，接下来的工序叫“出水”。“出水”，顾名思义就是土楼最顶层墙体夯好最后一“枋”土后，上好中梁，钉好檩条、桷仔，而后盖上瓦片，让雨水顺着预设的“瓦沟”排在土楼之外。“出水”意味着土楼的“毛坯房”建造峻工。与一般人的理解稍有差池的是，土楼“出水”并不以盖好瓦片，雨水可以顺着“瓦沟”排泄为标志，而是以上好中梁为标志的。通常情况下，土楼上中梁是一件十分郑重又十分隆重的大事，之前一定要预选好黄道吉日，并选择好良辰才可进行。如果最后一“枋”土夯好了，但主人认为时辰不理想，宁可等上十天半月也在所不惜。在土楼建造者意识里，“出水”时辰将决定一座土楼的兴衰成败。土楼多则上百开间，少者也有几十开间，哪一间中梁先上也是很有讲究的。一般情况下，先上中梁的必为“公厅”那一间。所谓“公厅”即正对土楼主门的那一间。所以名之为“公厅”，盖因一座土楼，要嘛是一个大家族的共同居所，要嘛为同姓宗亲共同出资兴建的。大家抓阉分配各自的开间前，必然要把正对土楼主门的那一间留下来充为公用，通常作为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中国人最讲究崇尚祖宗，所以“公厅”的中梁必须第一个架上。上中梁完毕，一定要鸣放长长的鞭炮，并备三牲祭祀祖先和土地公，权当落藉与报到。

土楼建造的最后一道工序叫内外装修。外装修包括开窗洞、粉刷窗边框、安木窗、大门、装饰入口、制楼匾和门联、修台基和石阶等；内装修一般包括铺楼枋、装门窗马面、安走廊栏杆、架楼梯、装饰祖堂等。一座规模宏大的土楼，内外装修通常要花上四五年甚至更长时间。

以上罗列的土楼建造工序，南靖县于2008年冬以“客家土楼营造技艺”为名，申请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举成功，成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四

现在说一说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靖县晋升省级“非遗”目录的项目有田螺坑客家山歌、南靖竹马戏、四平锣鼓乐等。位列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榜的有：土楼闽南山歌、南靖提线木偶等；已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就更多了，比如：山城龙艺、木质旋转千秋、丰田竹竿舞、金山火把节、和溪慈济行宫祭典仪式、梅林妈祖信仰习俗、船场新溪尾王公信仰习俗等。这些“非遗”项目，从它们的名讳就可嗅到浓烈的艺术或人文气息。这里仅以土楼相关的“非遗”项目为例说明。

先从田螺坑客家山歌说起。在田螺坑的和昌楼里，一位名叫黄庭芳的老人正在石埕上自拉自唱，他唱的《送郎哥》让听众如醉如痴：“送郎送到浅水嵙，陪郎喝水陪郎坐。掀起衫尾擦郎汗，铺开裙尾让郎坐……”一曲余音还在绕樑，又一曲山歌已脱口而出：“胸脯不挺背会驼，大路不行草成窝，钢刀不磨生黄锈，山歌不唱愁闷多……”

除了黄庭芳，我在“土豆网”“酷6网”上还多次幸遇家住云水谣和贵楼，享有南靖土楼山歌王子之誉的简良发。这山歌王子，果然名不虚传，张口就来了一曲：“碧水青山楼外楼，海峡西岸看土楼。土楼故里胜景多，前来旅游莫蹉跎。本想走马观花过，却觉有人拽衣袖，定睛一看谁好客，原是塔下裕昌楼，东倒西歪却不倒，七百年来享风流。还有‘四菜一汤’楼，总把游人脚步留……”

田螺坑客家山歌内容丰富，题材广泛。有人搜集后发现，田螺坑客家山歌多达120多首。偌多的山歌中，以情歌为最多；此外还有劳作歌、劝世歌、行业歌、仪式歌、谜语歌和猜调、小调、竹板歌等。代表曲目如《十二月飘》《守寡歌》《十劝郎》《十有情》《卖花线》《十月怀胎》《妇女歌》《病囡歌》等。这些山歌，修辞手法以比兴、借代、讽喻、映衬为主，通俗易懂、生动形象、活泼幽默、押韵上口，有《诗经》里的“十五国风”韵致。田螺坑客家山歌还多用“叠句”，尤以“双关”见长。从表演形式上看有独唱、对唱、轮唱、齐唱等。歌词的文学形式，一般是七言四句和七言五句，也有在七言五句基础上发展的长短句叙事山歌。田螺坑客家山歌的旋律特点，首先是土色土香；其次是抒情奔放、细腻缠绵，优美生动。例如山歌旋律里可听出“改良仔”调，有的还移植了南音；颤音、滑音、倚音等装饰音，时可入耳。更令人称奇的还有，唱土楼山歌伴奏乐器一般只有二胡和板胡，甚至只用树叶与竹叶替代笛子。

如果说土楼营造技艺是在为南靖土楼塑身的话，那么，流行于田螺坑乃至于整个土楼景区的山歌，则在为南靖土楼注魂！

五

也许有人会以为，土得掉渣的田螺坑客家山歌，在同样土不拉叽的土楼里唱唱尚可，登上大舞台未必行。其实，南靖土楼山歌在大雅之堂上，照样不逊色于流行音乐。央视“远方的家·沿海行”栏目组，在田螺坑土楼群和云水谣景区拍摄的电视专题片《土楼之乡》里，田螺坑客家山歌就是一个亮点。

此外，有4位年过花甲的南靖老人——一家药厂的看门人庄国清、一家公司跑业务的简万章、山村学校的老师陈文彬和书洋镇土楼民俗表演队队员曾金瑞，效仿红遍亚洲的台湾F4组合，临时搭伙，自行组成了一个专唱田螺坑客家山歌的F4，于2012年11月23日自费赴台，在桃园县参加由世界华人音乐舞蹈艺术总会、亚洲国际文化艺术总会、香港音乐舞蹈家协会、台湾音乐舞蹈艺术家总会、台湾超越舞蹈学院、台湾中华舞蹈学会等联合主办的“阿里山杯舞蹈服饰合唱艺术盛典”比赛，结果一鸣惊人，在韩国、朝鲜、日本、中国等4个国家的26支代表队100多名演员竞争中，一举夺得一个金奖和一个铜奖。他们在比赛中献唱的田螺坑客家山歌《卖花线》。歌词如下：“担子担起来，走得团团圆，走到妹家中，叫妹买花线。担子担前来，涯（我）来问问你，恭喜你大哥，做个好生意。买双花面布，做双花鞋穿。一买鸳鸯枕，二买纺织布，三买香水粉，水粉好打面。四买清平镜，五买五包针，六买香包子，挂在妹胸前。七买绣花针，八买苏州线，九买花亲线，十样买齐全。”

六

浸透着南靖民间文化精髓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除了是南靖的母亲河船场溪、花山溪、龙山溪、永丰溪滋养的人文精华外，还是地方政府倾力打造的文化晶体。南靖所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请认定和保护，是以县文体局作为责任机关的。由于采风的机缘，笔者去了几次文体局。无论在博物馆还是在文化馆，都能强烈地感受到从局领导到中层负责人的主人翁意识。这种主人翁意识，他们没有用嘴巴自我表白，而是用一个个“申遗”工作方案、一组组保护“非遗”项目的翔实数据、一帧帧现场拍摄的照片、一部部专题片、一本本画册和书藉、一件件古朴的器物来诉说。

在县城荆江江心半岛上，有一座楼顶如帆造型的建筑，那就是文体局文化馆和博物馆的所在地。在这里我被引导参观了一个名为《南靖“非遗”文化展》的展览。在这个展览上，依次排列着土楼营造技艺、金山火把节等24个“非遗”项目。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南靖全县11个乡镇、农场，个个都有自己的“非遗”项目在这里列展；在这里，我还见到了建造土楼必不可少的土水工与木工要用的全套具器。在这里，笔者向文体局索要与“非遗”有关的资料，结果是只要你提出要求，他们立马就把你要的东西送到你的手上。开始我说“能否给我找一套《南靖民间文学集成》？”文化馆长从办公室书架上立马抽出一本厚达两寸的书双手奉上，一看封面上的书名，正是我想要的那本；接着我说“能否提供一份贵县‘非遗’项目的目录给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已将一册《南靖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呈了上来；让我大为诧异的是，博物馆和文化馆同时奉上的还有我根本不知道的材料：一本16开的，题为《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成果汇编·南靖县卷》的资料汇编。翻开这本厚盈1寸的汇编，但见图文并茂，内容翔实；连国家级“非遗”，省、市、县三级“非遗”申请文本，他们也统统奉送给了我。手捧着这一摞高高的资料，我心中想，如果不是平时工作做得到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的！

其实，上列提到的材料、资料，只是静止的资讯。在互联网上，我看到了许多动态的鲜活故事。例如，为深入挖掘、保护土楼的“非遗”文化，南靖县专门成立了土楼文学院、土楼博物馆、土楼文化会所、土楼文化写生基地等“非遗”文化研究机构；编写出版土楼“非遗”文化书籍，建立“非遗”民俗文化表演基地；搜集整理土楼“非遗”山歌曲目以及竹马戏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仅县里确定的“非遗”传统技艺民间传承人就有1100多人。早在2001年，南靖县政府就拨出专项资金，发掘、整理“非遗”资源；从2007年起，县财政局又年年拨出专项经费，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进行精确保护。县文化部门组织全县开展“非遗”普查，征集“非遗”实物器物；在南靖三中设立土楼山歌业余演唱班，由王金才负责指导；又择机举办土楼山歌大赛，以此促进“非遗”文化的传播和弘扬……

这一切的一切，给人一个深刻的印象：有这样的政府，有这样的职能机关，南靖人民，南靖的“非遗”项目，真的很幸运！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