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5-26 10:01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崔建楠



三个世纪的方广岩

 

崔建楠

 

 

因为喜爱荷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荷苑。确切地说,是周宁县浦源村鲤鱼溪旁的荷花苑。福建地处东南,有山有水,适宜种植荷花。我曾到过闽江之源的建宁,欣赏过近百亩荷花绽放的盛景;也到过武夷五夫镇,在朱熹雕塑旁的荷花塘边漫步。周宁的鲤鱼溪名声在外,而溪旁的荷花苑,虽偶有听说,却还是第一次走近。“我们的荷苑有一种别样的风景呢!”陪同我们的乡镇宣传委员骄傲地向我们介绍。

三个世纪之前的1872年,一位名叫约翰·汤姆逊(1837-1921年)的英国旅行家和摄影师来到永泰方广岩,在方广岩拍下七八张火胶棉图片,这些图片成了方广岩最精彩最真实的历史记录。约翰·汤姆逊还在他的游记里详细描写了游历方广岩的神奇经历,这些图片和文字,从一个外国摄影家的角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异域文化的视角。

约翰·汤姆逊在后来出版的《中国与中国人影像》一书中,这样描写方广岩:这座佛寺最为奇特之处,不在于它的历史,而是它那极高浪漫色彩的寺址所在。为了到达那里,我们要沿着闽江的一条支流溯水而上,这条支流从南面注入闽江,河口大致对着闽江上那座狭长小岛的正中,小岛在福州上游七英里处将江面一分为二,两股江水汇于罗星塔下的泊船处。”约翰·汤姆逊所描述的“闽江的一条支流”就是大樟溪,“闽江上那座狭长小岛”就是南台岛,“两股江水”就是乌龙江和白龙江(闽江),“罗星塔下的泊船处”就是马江。作为一位游历了世界许多地方的人文摄影家和旅行家,约翰·汤姆逊关于闽江大樟溪及方广岩的地理位置还是十分清晰的。

约翰·汤姆逊后来在另一本游记《镜头前的旧中国——约翰·汤姆逊游记》中,详细地记述了早先在福州经商的外国商人卢公明邀请他游历闽江的经历,特别提到“在福州附近有许多迷人的胜地,在我的印象中,‘元府寺院’是个十分吸引人的地方”。关于方广岩的名称,在摄影界曾经是一个悬案,许多研究约翰·汤姆逊的学者翻遍典籍才将他文中的“元福寺”和方广岩联系在一起。约翰·汤姆逊是在一个“雨夹雪的严寒天气”,“访问了那僻静的隐居处”,他和朋友仆人乘坐的木船进入大樟溪,“在江水激流中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后,我们登岸开始了去元府寺院的旅途”,“我的朋友们都随身带着轿椅和轿夫;至于我,在附近村子里租了一架轿椅,我的猎犬立刻习惯性地爬了上去,舒适地卧在座椅下面。这种轿椅是专门爬山用的,因此体积很小,使得我不得不坐在那狭窄、难以伸展的里面”。

约翰·汤姆逊在游记里写道“寺庙距离福州约30英里,周围层峦叠嶂,山高林密。寺庙建在一个山洞里,离山顶很近,通往那里的唯一的一条路是一条又长又陡的小径。我可以想象得到那些疲惫的香客不时要停下来歇歇脚,好在路上不乏阴凉,四周的景色也颇值得驻足欣赏。岩壁上到处都刻着经文,而背倚幽暗的洞窟、凌于绝壁之上的,就是这座令人惊异的小寺。大量岩石的崩塌形成了这个巨大的山洞,在它下面岩石跌落的山谷里,生长着很多古树,有些可能已经有几百年树龄。绝壁的下方有一条天然的通道,沿着这条小路往上走,我们穿过一个被巨大的类植物遮盖的岩隙,寺庙就在眼前了”。

作为一个外国人这样的描述已经非常详细准确,只是他还不能理解他看到的那些“石壁上的经文”即沿途的摩崖石刻里蕴藏着深邃的中国历史文化的内涵。在140多年之后,沿着约翰·汤姆逊的足迹,我再次登临方广岩,去寻找他那些照片里的痕迹。

方广岩多次去过,可是在了解了约翰·汤姆逊之后,再次访问就有了更加新奇的感受,你会处处去想,那一枝一叶、那一石一物曾经是否被被约翰·汤姆逊的眼光扫描过。想得多了,就发现我是跟在约翰·汤姆逊的身后亦步亦趋,是顺着他的目光审视方广岩的山光水色。

我的朋友,福建师大的学者徐希景教授是收藏研究福建老照片的专家,他对约翰·汤姆逊拍摄方广岩的历史很有研究,他在《循着约翰·汤姆逊的镜头再识方广岩》一文中描写了他的寻访经历:“南方的早春生机盎然,刚伸出嫩芽的绿树掩映下的山径向远处延伸,阳光透过树叶在石径岩壁的青苔间洒下斑斑点点,藤树间还不时闪现出不知名的山花,极目远眺,山峦叠嶂,奇石怪岩,石壁上时不时闪现出宋明清文人墨客的诗文题刻,历经千年的方广岩一路留下了丰厚的历史人文景观。”方广岩隐藏于古松林立的山林间,“磴道迂回,松篁夹道,石壁嶒崚,有泉如练,从夹涧中泻下”。一路行去,既可以看到元代王用文(王翰)的“飞珮”二字,那是形容飞泻而下的潺潺水声如同击打玉石的声音,不知当年约翰·汤姆逊的随行者中有没有谁告诉他这石刻的含义。走过清代薛朝晤和闽县龚易图的两个记游石刻,过放下亭就要登天梯了。一路上石刻四处可见,山路最终在一个巨大的洞穴前嘎然而止。

“方广寺内景穷有两巨石,劈然中开,嵌空如门,左镌天关,右镌吞门(俗称天门)。”徐教授记道,“两个巨岩自然形成的岩缝是登山必经之路,岭南欧阳骏钱‘寺凭松作径,天设石为门’这一对石刻联句就是真实写照。进入后是一方近十平米的平台,名为落轿台。”应该约翰·汤姆逊他们也是在这里下轿然后步行至方广寺的。过清音洞和洗钵泉,到了两块对峙名为侧身门的碣石前,就会在两侧巨大石壁上看到明万历年间林应宪(林熙吉)的“方广洞天”以及光绪己卯年(1879年)螺洲望族陈景亮写的“闽山福地”了。

追随约翰·汤姆逊的脚步,顺着徐教授的指引,转过一个小弯,抬头就看见了俗称“一片瓦”的方广寺了。

约翰·汤姆逊在《中国与中国人影像》中写道:“这座奇特的建筑架在突兀的巨石上,看起来极不稳固,不过这只是前面的情况,房屋的后半部分还是建在坚固的岩石上,三名僧人常年住在这里,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又老又盲的老者。这些隐修者十分严格地遵守着他们的戒律,每天早上日出时分,我都会被他们诵经、撞钟以及木鱼的声音惊醒。他们的饮食全部都是素食,不过烟草这种奢侈之物可以不受限制地自由享用。”他还特别注意到了寺庙饮用山泉的情况:“寺里的水源是绝壁上的一眼泉水,一根空竹管顺着岩壁架设,一端插入泉眼,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石缸。泉水顺着竹管潺潺流下,源源不断地注入缸中。”

约翰·汤姆逊拍摄的方广寺图片中,方广寺的外景是最精彩的一幅,拿着他的图片寻找他曾经的拍摄点,你会惊奇地发现,虽然140多年过去了,但是方广寺基本还是曾经的模样。我曾拿着约翰·汤姆逊拍摄的福州图片去比照现在的景象,发现许多景象已经荡然无存。比如闽江上的那座万寿桥,我们现在只能在约翰·汤姆逊的图片里欣赏那座无与伦比的古代石桥了。假如万寿桥还在,无疑就是福州城的珍宝。我曾经想,如果不拆万寿桥,在它的上游和下游建几座新桥就可以解决闽江两岸的交通问题,为什么要拆万寿桥呢?方广岩幸运,因地处偏僻,才躲过被毁的厄运。

19世纪拍摄中国的摄影家中,约翰·汤姆逊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个,其年代之早、范围之广、涉足之深,使得他成为早期拍摄中国的摄影师中的一座高峰。游历东方回到英国之后,在《英国摄影期刊》、《伦敦新闻画报》、法国《环游世界》等刊物上撰文介绍他游历东方的经历,并配上根据他拍摄照片画成的版画,在西方世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永泰方广寺也在他出版的《福州和闽江》、《中国与中国人影像》、《镜头前的旧中国》等图书著作中多次出现,成了永远的记忆。

为了表达对约翰·汤姆逊的敬意,我在方广寺的大钟下面,请现在的僧人常仁师傅模仿约翰·汤姆逊图片“僧人敲钟”的样子,拍摄了一张图片,又将这两张图片编辑进入了大型画册《闽江》之中,我希望后人能够从这两张图片里,看见时间,看见历史,看见文化的延绵。

(本文原载于《走进“八闽旅游景区”·永泰 》)